叶小语

AZ·奈因/【生命在行走的尽头】HE

大哭

路拿:

【生命在行走的尽头】


Words by Tsuki


 


界冢伊奈帆正一个人走在阴森冰冷的监狱走道内。这是地球联合总部为关押高级战犯而设的监狱——与其说是监狱,不如说它本质上倒更应该像是个宇宙岛。总而言之,就是一座漂浮在固定轨道上的、背靠着漆黑无际的宇宙,遥望着地球的孤岛。


孤岛上几乎没有人的气息,守卫监狱的任务交给了一重重的铜墙铁壁和不停地“滴滴”叫着并四处走动的AI,而不是人类。没有脚步声,没有呼吸声,只有一直亮着的惨白的灯。在这种地方似乎连时间都已经凝结停滞。


 


在茫茫宇宙中漂浮的同时却仍然拥有着清晰的自我意识,恐怕不是一件什么好事。


 


伊奈帆这么想着,以指纹和瞳孔解开了最后两道锁。随即一扇厚重的、紧闭的大门混在浓稠的昏暗之中,在走廊尽头模糊地显现出了自己的轮廓。他知道那里面即是关押囚犯的囚室。


他没有迟疑地继续向前迈着步子,直到走到了大门面前,然后伸出左手在门锁浮现的键盘上输入9位的密码。随着“咔”的一声轻响,门与墙壁紧接的地方开出了一条缝,门内的灯光从缝里透了出来。恐怕是整座岛上最明亮的灯光。


伊奈帆向后退了一小步,等着门自动开启。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将右手移至腰部握住枪柄,然后在下一秒内有些惊讶地发现自己的手心已经渗出了些许冷汗。


 


这是什么,紧张吗。


 


他不知道,他没有那么多时间去想清楚。随着门的开启,室内朝他敞开的空间越来越大。他微微眯起了双眼,以适应室内那对他来说仍有些过于明亮的灯光。


其实说起来,这里面、这整座孤岛上的囚犯也就只有一个人而已。


大门已然完全打开,他眨了眨已经差不多习惯这亮度的眼睛,向门里踏入了一步。


 


“斯雷因·扎兹巴鲁姆·特洛耶特。”


他朝里面的人说到。


 


囚室内的设施很简单,不过一张低矮的床,简陋的一套桌椅,伊奈帆还看见了堆放在桌上和椅子上的书籍。关押的犯人不在床上,也没有坐在椅子上。伊奈帆的视线移到了囚室的角落里,旁边是整个孤岛上唯一的却也同时是紧闭的窗。在那里,倚着墙角,坐着一个少年。


少年就像并没有注意到伊奈帆一样侧身坐在那里,脸背着他。从伊奈帆的角度能看见少年蓬松的浅金色头发在灯下显得更接近于白色,漂亮的脖颈到锁骨处的线条被白衬衫的衣领遮住,与以往相比显得稍有些瘦削的肩上搭着火星伯爵暗红色的外衣。他坐在那里,手肘搭在膝盖上,视线似乎一直盯着那扇窗,窗却连一个缝隙都没开。


 


“或许我仍该称你为伯爵大人?”


 


伊奈帆又开口了,像是在猜测少年无视自己的原因,全然平静如同自言自语般的语气却反倒给这句话增添了一点讥讽的意味。


听到这话,坐在角落里的少年终于转过头来了。他微微皱着眉,蓝色的双眼里写上了些许厌恶和不满,但在他的脸上却并没有什么表情。


伊奈帆认得那张脸,他无论如何不可能忘记。


他无视少年朝他投来的不算友好的目光,将放在枪柄上的手放下来,随后迈开了步子朝少年走去。


 


“我听说你拒绝进食。”


当他走到离少年只有一步的距离时停下了,然后站着、几乎是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如果你想死的话,你应该知道更为直接的方式,”他又说,然后顿了一下,似乎是在考虑接下来的称呼要不要说出口,“……斯雷因。”


斯雷因闻言抬起了他那猫一般的吊梢眼,瞥了一眼伊奈帆,看上去并不是很想说话的样子,然而过了几秒他却笑了,虽然那笑容在伊奈帆看来不过是扯动了一下嘴角的肌肉而已。


“橙色的家伙……不,应该是,界冢伊奈帆少尉。”他开口回应道,声音显得有些虚弱,但咬字仍十分清晰,甚至是加重了“少尉”两个字,以回应伊奈帆之前称他为伯爵的嘲讽。然后他终于将脸转过来,抬起,两只眼直视着伊奈帆。


“……我想死?从你第一步踏进这里开始,难道你还没发现,这里就是死亡?”斯雷因说着,向后一靠,将整个背部都倚在墙上。


不是带着“嘭”的一声枪响,没有弥散开的火药味,没有四处溅开的火星,没有朝着四面八方汩汩流出的带着腥甜气味的鲜血,不是这样的死亡。有的只是生命同时间一齐流到干涸、而后被巨大的空旷虚无吞噬到寸骨不剩的、永恒的宁静与麻木。永恒的死亡。


 


 


伊奈帆知道这个人为什么没被军事法庭处死。他想起审判当天艾瑟依拉姆公主近乎苦苦哀求,想起这个人的部下为他辩白无数却没有为自己说一句话,想起审判之前雪姐对自己说,本来觉得让奈君失去左眼的人不能原谅,但现在却突然觉得其实他也只是一个孩子。


但伊奈帆最在意的还是,在那么多人为自己求情时,只有斯雷因一个人只字不发,一副“我该说的都说了,接下来要如何,任君处置”的样子。就好像其他所有人与他身边所发生的一切对他来说都像真空一样


伊奈帆在整个过程中都默不作声,直到他捕捉到了斯雷因表情中细微的一丝变化。在那一瞬间他不能清晰地分辨出充满那双蓝眼睛的究竟是什么,坚定决绝与恐惧绝望混杂在一起,还有悲哀——如同是站在一个旁人角度看着自己的、彻底的悲哀。


然后站在他身旁的莱艾说了这么一句话:


“那孩子,看上去简直是一副在为自己哭泣的样子。”


语气淡然,却不知为何像一记重拳打在了伊奈帆的心口,使得他瞬间几乎喘不过气来。然后他听见在自己心底深处叫嚷着的声音,那在他身体内某处、伴随着咚咚心跳的叫嚷声:


 


他不能死。这个人不能死,他绝不会让这个人被处死。


 


 


伊奈帆在原地默默站了一会儿,然后就地坐下来,与斯雷因面对面,毫不理会对面投来的疑惑的目光。


“从这个窗口,可以看见地球吧。”伊奈帆说,“为什么不将窗外的保护层打开?”


斯雷因看着他,似乎不理解他为什么突然这么问,因而只是沉默,并没有回答他。


“瑟拉姆小姐——或者说公主殿下——很担心你。她认为你会怀念故乡。”伊奈帆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故乡?”斯雷因呢喃着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就好像是并不知道它有何意义一般地,然后他又微微地笑开了,双眼依旧直视着伊奈帆。


“公主殿下还好吗。”他问。


“很好。”伊奈帆回答,“地球与火星的和平宣言已经签订,火星的政治改革也在推行。虽然不能说没有阻力,但公主殿下会得到我们这方尽可能的支持。”


说完后他看见斯雷因眨了眨眼,样子像是在消化他之前所说的。随后他听见面前的人轻叹了口气,里面却有几分舒心的成分,就像终于对此放下心来一样。接着斯雷因的视线再次从他身上移开,落在了紧闭的窗上。


 “没有故乡的,我。”良久的沉默后斯雷因终于又开口,“不论是地球,还是火星,哪里都没有我的地方。”他微微抬起手,以指关节轻轻敲击地面,说:“这里就是我唯一能待的地方。”


 


伊奈帆没有再接话。


他想起自己在审判的那几天没日没夜近地查着各种资料,翻阅各个战犯的审讯记录,找公主殿下甚至是那个快要用眼神杀死自己的哈库莱特谈了几小时之久。他知道有什么地方不对,这场战争、整个事件的开头结尾已经对不上号,绝不像地球或火星上绝大部分人想得那么简单。他想知道,他近乎是发了疯地想知道,斯雷因到底都做了些什么。做了什么,背负着什么,要向公主向自己向世界证明什么,想改变什么。


他想起自己在被打穿左眼后从长时间的昏迷中醒过来,雪姐和韵子紧紧抱着他让他几乎透不过气,然后他感到她们的眼泪流下来滴落在自己颈窝。冰凉的。


 


那么,有人为你哭吗,蝙蝠?


没有吗?没有吧,公主苏醒后再也无法真正理解你,你的义父,被你亲手杀死了吧。


而你的部下,哈库莱特,追随你一同踏入了深渊。


 


那孩子,看上去简直是一副在为自己哭泣的样子。


 


对,就是那么一副样子。整个人被活生生劈成两半,一半咬着牙坚定地承担起一切的重任勇敢地直面最后的丧钟敲响,另一半则在整个过程中看着自己、就像旁人那样地看着自己,默不作声地悲叹惋惜,默不作声地流泪。


你本来有机会的吧?你本来有机会选择另一条路,你本来有机会让自己的处境完全变化,你本来有机会不必牺牲一切。


可是啊。


 


“喂,蝙蝠。”伊奈帆又开口了,他的嗓子此刻却干得让他每说一个字都感到一阵刺痛,“你后悔吗?”


“什么?”斯雷因皱着眉转过来看着他。


“你后悔朝我的左眼开枪吗?”伊奈帆问。


斯雷因盯了他一阵,然后有些轻蔑地勾起了嘴角。“不。”他斩钉截铁地说,“不后悔。虽然这么说不太礼貌,但那是你应得的。橙色的家伙。”话说完后他垂下眼睑,样子像是在考虑自己刚说过的话,不多时后他又抬眼看向伊奈帆:


“但这些都无关紧要了,我当时也没能杀死你。没杀死你,或许是件好事。至少在地球也有人对公主忠心,毕竟我……”


说到这里他噤了声,伊奈帆不知道他是没有将后面的话说出口,还是他说的实在太小声,以至于自己什么都没有听见。


但其实他此刻并没有特别在意斯雷因后来都说了什么。有声音在他自己的脑海里回荡,一声一声,就像是从夜里深不见底的梦境中慢慢浮现一般,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响,最后响到他能听见的只有自己渐渐急促的呼吸声心跳声,还有萦绕在他耳际挥之不去的低吟,沙哑的、近乎痛苦的、无法再次掩盖在意识的深潭之中的低吟。


 


可是我后悔。


我后悔朝你开枪。我后悔。从不知什么时候开始然后迄今不能停止中断地、一遍又一遍地、在每一个黎明从心底涌起然后又狠狠压下去地、那样后悔着。


 


“说起来,最开始明明你这混蛋把我击沉在海里的吧。”斯雷因似乎并不在意伊奈帆的缄默,他看着他这么说,语气十分平静,只是单纯地在回忆往事一般的,“——真是不讨人喜欢,真的,从一开始就是。”


伊奈帆依旧没有回答。


“你那是什么表情啊,橙色的家伙。”


斯雷因说着,手撑在地面上朝着伊奈帆的方向挪了一点,拉近了两个人的距离。伊奈帆依旧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此刻正紧紧地咬着自己的下唇。然后他看见斯雷因朝他伸出了手,接着白皙修长的手指触碰到了自己的脸。


这家伙果然体温比自己低。他想。


“你在后悔吗?”斯雷因问。


然后他看见斯雷因偏头,又笑了。笑容温和而谦逊,甚至带着一丝小心翼翼,但他知道这次他是真正地笑了。


“我以前想过,要不是看见你朝公主拼命爬过去,要不是看见你是这幅样子……我那一枪,命中的一定是要害。”


“不知道怎么回事,看到你以后莫名其妙地觉得——”


“觉得我能是最后一颗棋子吗。”伊奈帆终于接话了。


“不。”斯雷因回答道,“你知道的,英雄只能是一个。”


仍然是沉默。


“不过,都无所谓了。”斯雷因继续笑着说道。


 


“——因为一切都要结束了。”


 


话音刚落,伊奈帆看见眼前的人迅速向前倾身,刚刚还在触碰自己脸颊的手指此刻已经摸上了自己腰间的枪。他下意识地想去按住那只手,却仍被那人抢了先。然后他听见了子弹上膛的声音。


他使出全力向后一跃,接着站直了身子。而此时斯雷因半跪在地上,黑洞洞的枪口已然对准了他。


“把枪拿出来,界冢伊奈帆。我知道你有两把。”


斯雷因此刻的声音同刚刚的柔和截然不同。伊奈帆听过他这样的声音,冰冷低沉,那是他开枪将他的左眼打穿、警告他不要再碰公主时的声音。


伊奈帆的表情几乎没有变,他慢慢将左手伸到身后的腰带处,拿出了另一把手枪,然后同样将枪口对准了斯雷因。


斯雷因看他做好了准备,目光又沉了几分。“规则很简单,”他说,“我数五下。五下之内,你朝我开枪,不然的话,数完之后我保证将你的心脏打出个窟窿。”然后他顿了顿,将枪柄捏得更紧了,双眼死死地盯着伊奈帆,“我当然知道更直接的死法,界冢少尉。你最好不要怀疑我说的话。”


伊奈帆依旧没有说话。斯雷因说的他当然不会怀疑,他的电子眼直到现在还会时不时地让他痛到需要吃药。


然后他听见斯雷因开始数数。


 


“五。”


一切都要结束了吗。


“四。”


真想死的话,在法庭上直接说不就好了。


“三。”


这就是你要的结局的话,就不要为自己哭啊。


“二。”


是这样吗……


“一。”


“嘭!”


在斯雷因几乎是咬紧牙关说出“一”的同时,伊奈帆按下了扳机。


 


 


……关于自己,你还是什么都没发现啊。


 


 


枪声。火药味。静默。心跳。


接下来到来的一秒钟在伊奈帆看来几乎有几百年那么久,就如同他这一枪也同时杀死了时间一样。这一秒他睁大了眼睛,却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见,连自己紧握着枪的手都感觉不到。他紧张地屏住呼吸,想看看子弹究竟射中了哪里,想确认自己的计划确实成功了。


然后他的视野开始清晰。他深吸了一口气,接着一个箭步冲上前去,几乎是用尽了全力将那人狠狠地推撞在墙上。他看见在那一瞬间那双本来已在死亡前紧闭的蓝眼睛猛地睁开,里面写满了惊诧与疑惑。他听见枪掉落在地上的声音。


 


伊奈帆刚刚打出去的子弹擦着斯雷因的脖子,没入了墙内。


 


他没有等那个还在惊讶中的人反应过来便欺身向前,一只手按住那人的肩膀将他牢牢地压在墙上,另一只手则顺势捏住了他的下巴,接着没有丝毫迟疑地吻了上去。


他感到斯雷因在自己桎梏下很明显地颤抖了一下,随后自己的腹部便遭到一记重拳,但他仍忍着痛没有放开他,只是腾出一只手去紧紧攥住了斯雷因的手腕。经过几天的绝食斯雷因的身体比以前虚弱了不少,在徒劳地挣扎了几下之后像是彻底失去了力气,几乎整个人瘫靠在墙上。


伊奈帆趁此刻轻而易举地撬开了斯雷因的嘴,湿滑的舌长驱直入,先是试探性地轻舔着口腔的内壁,在没有遭到明显的抗拒后便勾住了斯雷因的舌,纠缠,舔舐,然后吮吸。他感到斯雷因的呼吸越来越急促,身体越来越软,于是按着他肩膀的手便缓缓向下,扣住他的腰,将他牢牢地锁在自己怀里,膝盖也顺势顶在他的两腿之间,随后加深了这个吻。他毫不意外地感到怀里的人颤抖得更加厉害。


 


 


你的声音颤抖得好明显。


把枪对着我的时候。数数的时候。


为什么要紧张呢。如果像上一次那样打定主意要开枪的话,为什么要紧张呢。


但你说对了,一切都要结束了。


终于地。


 


 


不知过了多久后,伊奈帆终于离开了斯雷因的唇。他伸出一只手去触摸斯雷因的脸,看着他的脸不知是因为缺氧还是因为羞赧而红得不行,嘴唇也微微有些肿。然后他的视线落在了那双水汽氤氲的眼睛上,他看见透明的液体溢出了眼眶,顺着通红的脸颊流下,然后粘上他的手。冰凉的。


不要哭啊。


“这里的监视器,我在进来前就关掉了。”他说,尽量使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冷静如斯,但却不是特别地成功。


“斯雷因·特洛耶特,被前来巡查的界冢伊奈帆少尉失手开枪杀死。”


不要哭。


“跟我回去吧,斯雷因。不管你究竟属于哪里,你不属于这个地方……和我一起吧。”


他说着,倾身向前,轻柔地将那人脸上的泪水一一吻去。


“和我一起吧。”他又重复了一次,“在这之后……”


 


“会有我为你流泪。”


 


【生命在行走的尽头】<<<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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