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小语

牛魔王一家 ♪ 我的父王母后

大哭

柠檬魔王:

我的父王母后


CP:阿尔托莉雅·潘德拉贡(Lancer Alter)x弗洛伦斯·南丁格尔(Berserker)


注意事项:


    ·莫德雷德第一人称,小莫是最乖的仔,牛魔王夫妇是最疼仔的夫妇!


    ·剧情捏造注意。


    ·牛魔王一家特别好,向全世界安利。


    ·如果可以的话,请向下翻。








    我的父王母后




    我是圣婴大王红孩儿,我的父王是九首牛魔罗王,我的母后是铁扇公主罗刹女。我们现居翠云、积雷二山,我们是幸福美满的一家。




    我的父王是驰骋天界与美猴王并驾齐驱的牛魔王,她有着强大的气场与全saber脸最傲人的胸部……等等你问我为什么我父王有全saber脸最傲人的胸部?那不是当然的嘛!那可是我最伟大华丽的父王啊拥有超级丰满的双乳不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吗怎么能输给其他saber脸呢。




    我的母亲……呸!母后!我的母后是手持ex咖喱扇的风云仙姬,她有着如樱花一般浅粉的秀发和朱红的赤瞳,看她的胸部就知道了绝对是狂坦队的第一师奶。像我母亲一般温柔贤惠的人狂化EX有什么不对,你看隔壁小鸟依人的清姬不就是狂化EX吗,倒是那什么狂化E的金时才是一身彪悍肌肉啊。




    我们家的日常差不多就是围绕着这座火焰山进行的。火云洞、芭蕉洞和摩云洞都是我家的地盘,基于火焰山没有人居住也是理所当然的划归为我们的区域了,总而言之就是名副其实的山大王,过着靠收地租就可以混吃等死的日子……啊不。我的父王和母亲是日理万机的管理这片地盘,为火焰山的繁荣做出了不可小觑的贡献。




    每天早晨我的母亲都会尽职尽责的早起去我父王的摩云洞进行打扫清理,而我则是要玩一些才起床慢悠悠的从火云洞出来赶去父王的宫殿。路上能看到不少父王手下的妖魔匆忙离开的场景,有时候我都不得不持剑在人流中用光炮劈开一条道路。一定是因为父王的臣子太过善解人意想制造二人空间才这么匆匆忙忙的吧。一想到伟大的父王被人们这样的爱戴,我也不得不骄傲地加快步伐,期望快点成长为像父王一样伟大的人。




    顺带一提,之后的路程较为空旷,能听见母亲大喊“清洁!”“杀菌!”“消毒!”的声音呢,顺带着一批批金箱子开出素材的声音,今日的火焰山也产出着大量稀有素材呢。虽然不知道来源,但是作为地主家的傻啊不山大王家的好儿子只要享受成果就行了。




    “……没事红孩儿不会发现的,反正都变成了金箱子。啊,你来了啊,早餐已经准备好了。”当我到家的时候是母亲重新戴上一副崭新手套的身影,营养搭配得当摆盘优美的食物散发着一股盖过了食材本身香气的消毒水的气味,去掉气味的话母亲做的饭的味道比仰望星空可真是好吃了几万倍不止。


    


    可是我的父王对消毒水的气味好像很难以忍受的样子。我曾经悄悄在餐桌上问父王:“父王明明好像不喜欢吃母亲做的饭但是为什么还是一日三餐都让母亲来做饭呢?是因为父王怕母亲吗?”




    只记得当时拿着餐具脸色发青的父王缕了一下她垂下的呆毛,清了清嗓子用那对金色的眼睛认真的对我说道:“所谓男人,就是无论何时都坚持与包容着自己女人的生物啊。”清晨的光辉从窗口映射,照在了同样浅金色的父王的秀发上的映像使我产生了巨大的尊敬。


    


    是啊,这样的华丽父王怎么会惧怕母亲呢?一切默默的容忍都是因为现在的我不能理解的伟大的爱情啊。




    “亲爱的——你的马看上去很脏的样子我给它洗个澡哦?”远远地马厩传来了母亲的声音,只见上一秒翘着二郎腿威严无比的父王眼睛闪闪的有什么东西打转,父王紧握着餐具轻轻啜泣道:“呃啊……让你受苦了,莱姆拉。”




    嗯,这也一定是对爱人任何要求都接受的,伟大的爱的一种吧?




    这样,就是我们牛魔王一家在火焰山的日常。




    我的父王和母亲都是很温柔的人。




    尽管不喜欢母亲用消毒水做的饭菜,父王每次都一口一口将食物吃完。当我挑食怕被母亲责骂的时候,父王也是一脸镇定地用勺子将我不喜欢的菜色塞在嘴里并用手揉我的头发教育我:“挑食是错误的行为,以后要尽力改正。”




    尽管不喜欢我在外面疯玩只用五秒钟洗手的“罪恶”行为,虽然母亲总是会恶狠狠地说一些令人毛骨悚然的话,但最后她总会无可奈何地换上一条药水味的毛巾将我的手翻来覆去的擦拭。不过就是在外面疯玩的时候划伤擦伤了被母亲带去消毒包扎……我真的是一千万个不愿意。


 


    不过在此之前我们一家人都是一起居住在摩云洞。……虽然很羞耻,说来也奇怪,虽然记忆中的我们家一直温馨幸福,但是让我切实感到平生第一次家庭温柔的感觉是一日深夜。




    那晚火焰山狂风乱作,乌云遮盖了一切,漆黑的夜空没有月亮,甚至骇人地没有一颗星镶嵌在幕布上。


 


    风声呼啸而过,骑兵嘈杂马鸣,支离破碎的尸体分辨不出你我,空气中弥漫着铁锈的腥味,红色的血汇聚成河——不知道是雨还是汗,亦或是什么别的东西,头发贴在脸上混淆了视觉,还有一股令人反胃的情感上的恶心。




    “——”


 


    猛然的雷声像是重锤一般砸在我的心上,从噩梦被唤醒的我大声尖叫着惊起的时候狂风呼啸,像是在嘲笑所有的虚伪。“不能被吓到……被吓到的话就仅仅是三流的骑士罢了。”我一边镇静着自己抹了一把冷汗一边想伸手勾到远处的水杯,轰然一声雷鸣响彻,紧接着的是玻璃猛然杂碎在地上的声音。




    吵死了吵死了吵死了吵死了——




    “红孩儿。”——是父王的声音。不知道什么时候她们进了房门,只见母亲用力抓着我的双手,朱红的眼睛闪烁着血液般的猩红:“你这样是会把自己的皮肤抓破的。”我回过神的时候一语未发,定定地看着父王提着那杆散发着不详气息的枪出神,然后低下了头。




    “发生了什么?”父王问道。“没什么。”我回应。




    母亲将我汗津津的手贴在了她的脸上,坐在我床上看着我。我很脏啊,我想这么说的时候,母亲轻轻地说道:“无论是身体的不适还是思想的不洁,有什么害怕的就说出来,我们都在。”




    ——




    “我做了一个梦……我梦见父王持枪,我拿着剑——然后,然后——”脑袋里模糊的画面带着嘈杂的声音令人抓狂,暧昧不清的仇恨愤怒不解所有的情绪被打翻在地,巨大闪电将屋子照着惨白,不行莫德雷德你是要超越你父王的骑士你不能害怕没有什么能阻挡你你不能害怕你不能惧怕你是最强的你是叛逆的骑士你要将你短暂的人造人的生命穷尽一生磨出最锋利的毒牙你是莫德雷德你是——




    再次打断我像咯吱咯吱地几经崩坏的偏离轨道列车一般思绪的声音,是我母亲的歌声。




    一切都安静了。能听见的仅仅是母亲高亢歌声,雷鸣闪电仿佛一瞬间消散不见。冥冥之中能看见的,是一位身着白衣飘在空中的温柔女性。啊啊,那一定是被称为天使的人吧……母亲的歌声,是如此令人安心。




    不知道何时父王将她的枪放置在了屋外,屋里散发着暖人光芒的是母亲的扇子。光流照明了房间,母亲轻轻抱着我,而父王则是怀着安慰的柔情轻轻拍着我的头说道:“啊,红孩儿的相貌像我。不过,嗓音果然还是和母亲的好听声音更加相似啊。”




    “……父王和妈妈都这样温柔的话就太过分了啊。”意识到的时候,我的声音已经带着掩盖不了的哭腔。






    我是牛魔王与铁扇公主之子红孩儿,我的父亲是一位平时喜欢养马修枪带我出去玩的山大王,我的母亲是一位热爱消毒清洁工作轻轻笑着看着我和父亲胡闹的贤妻良母。我们现居不在同一座山洞,我们是幸福美满的一家。




    大概是最近一周的样子,我们开始分居。




    “我是奉行对孩子持自主权的育儿方针的女性。”对于父王提出来的提议,母亲也表达了赞同。反而是我对突然而来的分居一开始表达了不解与疑问。不过我那温柔体贴的母亲在我离家之前也做了相当盛大的仪式,在经历了消毒水洗澡和紫外光灭菌照射仪进行了惨无人道处理的我也完全记不清父王在送我离家的时候说了什么话。




    “啊……天上是不是有黑白无常在飞……”




    迷迷糊糊记得离开家的时候看见父王和母亲站在积雷山的至高处,天气晴朗的没有一丝云彩,浅蓝的天空掠过几只白鹤。父王头戴藏蓝亮丽熟铁盔,身着黑绒锦绣龙鳞甲,脚踏卷尖皮底银战靴,披着红里黑底羽毛披风,执着那我所厌恶的——圣枪伦戈米尼亚德。母亲依旧是穿着她那水红色的袍子,却不知为何脸上缠着一圈遮住了右眼的绷带,水色霓裳被风吹股,金边铁扇格外寒冷。




    好似一幅俨然备战的模样。




    父王和母亲为什么这么严肃呢,是过于担心我了吗?被小妖怪搀扶的我一步一步远离摩云洞,我时不时的回头,比起寂寥萧瑟的山峰,更加难忘的是她们俩凛冽的眼眸。




    就这样怀着不详的预感,勉强着自己做符合平常的行为。




    之后被三藏一行人拿走经书仅仅是一日的事情,但是交给经书的一瞬间在我眼里仿佛度过了一个永恒。明明是微不足道的动作,在那一瞬间心脏仿佛被抓紧一般。我是圣婴大王红孩儿,我怎能被这样莫名其妙的感情所驱使?




    “小莫你怎么了?”对方的孙猴子扶着我好心问道,虽然有失礼节,第一反应的不适使我狠狠地甩开了那双搀扶着我的手。“啊,抱歉。”意识到做了什么我迅速道歉到,当然比起陌生的称呼我显然更加注意那令人不适的感觉,然后忽然想起来了那惊雷之夜所作的噩梦——




    我温柔的父王与母亲,并没有像所有普通父母做的那样安慰我“梦都是假的。”




    ……




    消失的灵基、回归英灵殿的记忆、逐渐崩坏在视野的山与不愿承认却模糊了视线的眼泪,是我关于这虚假的梦境的最终印象。






    我是摩根所做人造人骑士莫德雷德,我的父王是圣剑圣枪拥有者骑士王阿尔托莉雅·潘德拉贡。我们决战于卡姆兰之丘,同归于尽。




    雾雨伦敦、圆桌狮子王……在无尽的时间长河中飘飘转转,指弹一瞬间的永恒时光后,最终我被迦勒底所召唤。




    时隔多日,我又见到了南丁格尔女士。迫于尴尬的我一时间不知道如何打招呼才好,杰基尔作为迦勒底的前辈手肘悄悄顶了顶我说道:“莫德雷德,这位是我们目前的主力之一,也是来自英国,战场军医弗洛伦斯·南丁格尔。”我愣了愣,南丁格尔身披和她身材极不相称的巨大军医,左眼的猩红透露着看不明白的疯狂与作为护士的冷静。“Berserker南丁格尔,负责战场医疗的护士长。为了更加清洁的医疗环境,以后的日子还请多多指教。”




    我们自然是成为了一同出入战场的同事,维系着最低限度的交流,每一次冷静的看护和唤起疯狂的呼声,使我一次又一次的加深认识,那段虚无缥缈的记忆终究是虚假的。




    然而那份理应被推翻的温暖在我内心若即若离,令人烦躁不堪。




    ——




    在一次背水一战的出击之后,我又陷入了睡眠。唤醒我的是熟悉的歌声,驱走了噩梦与伤痛。




    “……妈。”仿佛是无意识的呼唤着,南丁格尔女士却猛然抓住了我的手。




    “你需要治疗,将伤口抓破皮会导致细菌感染,请保持安定的状态。”随着我的眼神渐渐暗淡下去,她又轻轻地说着——




    “伦敦那次战斗,痛吗。”




    惊雷所唤来的黑色枪兵,我的伟大父王——阿尔托莉雅·潘德拉贡。一定是那几个多嘴的家伙和她讲叙了我在伦敦的那次与父王的战役。




    我立刻明白了她小心翼翼与我远离,不想触及我内心伤痛的良苦用心。我笑着说道:“不痛,妈,我一点也不痛。我是最骄傲的骑士,我战胜了我的父王。”




    “做的很好。”母亲回答道。我枕着她的膝盖,听着母亲轻轻哼着那熟悉旋律的歌。




    “也许她明天就回来,也许她永远不回来。”我轻轻说道。那个模糊不清的代词,却又是如此的清晰。




    母亲刹那间停止了哼唱着的歌声,警觉地望向身边狼藉一片。我立马察觉了她的警觉,处于与大部队分离状态的我们在特异点的一块荒凉地区迷失,作为主战力的我身负重伤,敌暗我明,未知之处有着不详的气息不断地骚动。




    “我是骑士莫德雷德,临阵脱逃可不是我的作风。潜藏在黑暗的杂鱼魔物,可敢与我的剑相较量——呲,好痛……”本想用气势使那些东西退却,可是战损的伤痛与不断弥漫的血腥味明显起到了反效果。




    “不许逞强,你是伤员。这一切是我的责任。”母亲将军衣盖在了我的身上不由分说道,将手枪紧握在手神色警觉地探查着一丝一毫的响动。电光火石的瞬间,当我大喊出母亲的名字,巨大的魔猪从密林的深处跨过我向母亲的背后发起了突袭。




    “嗷嗷嗷——”




    魔猪的怒吼声被巨大的光柱所贯穿,风所呼啸而过虎虎风声卷起了母亲的樱色长发,金色的光波席卷着许些热风。黑色的骏马长啸着将巨兽压迫,淡金的光辉与漆黑的铠甲将弥漫着灰尘瘴气的空气劈开,成为了耀眼的光芒。




    眼神交错的一瞬间,父王浅色的瞳孔掺杂着多少种难以分说的情绪,我至今记忆犹新。




    “耀于至远之枪——胆敢阻拦我前进之路、伤我妻儿者必被此瓦解!”巨大的宣言振动整片森林一片巨响,潜藏在黑暗蛰伏的魔物被纯粹的力量与光流所惊吓纷纷离去,森林又重归了它本来的静谧。




    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




    母亲高昂的站着,也仅仅是站着了。她们究竟对视了多少秒,我也难以回忆。但那其间的一秒钟,也约莫是一个至死不渝那么久了吧?




    回到迦勒底之后,应该又要享受着那些——充满着消毒水的饭菜、鸡飞狗跳的日常、喜欢逞强的伟大父王在母亲严肃的脸前吃瘪的模样,以及被她们两疼爱的孩子的我。




    嘴角用尽最后的力气扯出一个微笑的我缓缓倒下,就像落叶一样,但是一定有两双温柔的手,将我完好的撑起。


 


    ……




    


    我是叛逆骑士莫德雷德,我的父王是高洁强大的骑士王阿尔托莉雅·潘德拉贡,我的母亲是坚韧勇敢的提灯女神弗洛伦斯·南丁格尔。我们现居迦勒底,我们是幸福美满的一家。



【AldnoahZero|奈因】《Young and Beautiful》 [短篇Fin]

好痛啊…

峰津院响希:

AldnoahZero衍伸同人


作者:峰津院响希


TAG:原著向|多视角|BE|《殉道者》相关背景


CP:隐奈因


曾作为Guest收录于囧S大大的《明日碎月》


 


Will you still love me, when I’m no longer young and beautiful?


当我韶华不再,容颜老去,你是否会爱我如初直到地久天长?


I know you will.


我深知你会。 


 


最后还是求评价求推荐!麻烦啦x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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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闭上眼,世界倒地死去。」(注①)


 


当薇瑟帝国已经陷入了沉睡,星空展开在太空城的头顶,苍穹沉沉,星座死去,犹如雪融于水。君主亚伯·薇瑟·恩薇瑟结束了一天的行程,虽然地火两军早在一年前进入了战略相持阶段,但他的事务还是多的吓人。他刚刚从软禁自己母亲,——艾瑟依拉姆先女皇的居所出来。


他穿过戒备森严的长廊,悄然无声打开的自动门向两边展开,欢迎着主人的回来。亚伯踏入已经熄灯的小屋,伴随着他的进入,床头的小灯自动点起微弱的光芒。


他的儿子布莱兹,薇瑟帝国的第一皇子,此刻正蜷缩在被子里,沉稳地安睡着。亚伯俯下身,人前傲踞的帝王的眉眼里是难得的温和,他给予了小小的孩子一个落在额头上的晚安吻。那孩子却被这样一个轻微的动作惊动了。睁开有细密睫毛的眼皮,孩子朦胧间看清了来人。他嘟囔着:“爸爸。”布莱兹从自己的枕头下,扒出一个包裹的严严实实的长方体,孩子将它塞到男人的手里,声音还是困倦的:“生日快乐,爸爸。”


“谢谢,我亲爱的。”男人摸了摸孩子的脑袋,熄灭了床头柜上的星星灯,“我会认真看的。”


 


他收敛声响,从孩子的屋子里退出来。回到房中,他才有空细细打量这个包装。算不上精致,亚伯可以想象,布莱兹是怎样笨手笨脚地尝试,将包装纸和缎带打在一起的。男人的手扯开蝴蝶结,就像抚摸过一朵玫瑰那样。


当礼物的真实面貌呈现在亚伯的眼前,男人碧绿的瞳孔呈现微微的收缩。


 


那是一本《界冢伊奈帆传》。


 


他的导师之一,从战术指导到思想教育的领路人,界冢伊奈帆。在十五年前由于义眼使用过度,带来巨大负担而“身亡”。亚伯当然知道,他的导师不会这样轻易死去,但是他也并没有去将界冢伊奈帆寻找回来的打算。当年,他借“界冢上校的死亡”一事为由,彻底清洗了军队中的反叛势力,为之后的登基制造了过渡。


亚伯翻开了第一页,在书扉页的反面,左侧一栏,上边是对作者的简介。即使是亚伯·恩薇瑟这样久经考验的人,也不由得做出了惊讶的表情。


作者的照片以电子照片的形式,印在那里。——稻草金色的短发,翡翠绿色的瞳孔,少年干净而单薄的面孔。


和他幼年记忆中,他的另一位导师,薇瑟帝国的囚徒的面孔重合。


是斯雷因·特洛耶特吗?


然而作者并不是曾经的特洛耶特伯爵,只是一位并不怎么出名的作者,名为维吉尔。亚伯垂下眼帘,说不出悲喜,亦或是失望。


在第一页上,空白的纸面上只有居中短短一句话。


 


「战争中你流尽鲜血,和平中你寸步难行。」(注②)


 


亚伯的脑海中,浮现出那个穿着囚衣的人,坐在阴暗的地牢里,腹部是氤氲开来的血色,虚弱而冷静的说出这句话的场面。而只是短短一瞬,那个人,又变成了身着军服的界冢上校,面对着爆炸,言语平淡。


 


目录之后,却出乎意料,是一段不算短的作者自序。亚伯微微皱起眉头,却响起答应过布莱兹将会认真阅读,他揭过一眼,压下心绪。


他开始了阅读。


 


「我是维吉尔,我将我的三年岁月,和一辈子的青春,奉献给这本书,以及这本书所描写的那个人。在进入正题之前,我要说的话也许有些臃长,你可以跳过,但是这个故事关于我,关于不属于我的那个人。」


「之后有很多时间,去经历理性的历史,但在现在,请您静下心来,这个短序,是在写这本书过程中,发生的一个感性故事。」


「我爱上了一名耄耋老人。」


 


初春,寒意料峭。屋顶上积压的薄雪在透亮的阳光下,融化成流泉,沿着屋檐下的冰棱滑落在开始解冻的泥土中。我推开了门,它紧涩得好像封闭了一个冬天,发出难听的吱呀声。这或许是因为,我的手臂已经不能和十几年前那样,轻松自如地控制自己的力气了。它就像是失去了触感的木桩。


我却并没能够像平常那样,直接跨出门去。因为门口已经站了一个人,不知道那人等了多久。围着厚厚的围巾,似乎冷得哆嗦,那个人抬起头来,扯出一个微笑。穿越了时光洪流,落入了眼里。


森林和麦田,我在那个人身上看到了斯雷因·特洛耶特,但也仅仅只是一瞬间。


“早上好,阿尔瓦先生。”那个青年,用轻松而愉快的语气说道,“我是维吉尔,我想您或许没听说过我的名字。但我是不是可以称呼你为,界冢伊奈帆先生?”


 


「我是偶然发现这里其实隐姓埋名着一位伟人的,我在世界中各地游走摄影,无意中在镜头中将他收入。在一次翻阅资料中,我惊讶的发现他居然是一位已‘战死’的上校。这只是他的一个身份,但他却更是那一个时代的和平象征,直到今天还被地球人类作为一个英雄。」 


 


或许皮肤已经变得枯槁,动作变得迟慢,言语开始变得怀旧,眼是地心永远沸腾的岩浆,艰缓且坚定。


 


他看着我,眼里毫不掩饰的写着惊叹。


 “可以,有什么事情?”我并不会失态,先且不说过去的事情距今已有小半个世纪,我自己就不是容易感到吃惊的。我在恰当的时候退出历史舞台,是明智保身的最好选择。但并没有存着可以一直安静终老的奢望。


“您有授权给他人写传记吗?如果没有,我想为您撰写历史。”维吉尔的语气充满了坚定与年轻人特有的朝气,“人们有权知道真正的历史。”


他这样的人总会对未知感到满是向往,他们或许会以为:什么都不应该瞒着公众,人们有知情权。我对这样的想法感到无趣,这太过理想化,他应该为自己生活在一个相对和平的环境而感到庆幸。如果以他这样的态度,他很有可能在地火战争中,活不过一个星期。


 


「我感到好奇,所以我调查了他。但是那残缺的资料不能够拼出一个完整的故事,我认定,有人在掩盖些什么。这个‘施暴者’或许是帝国,但他必定是知道真相。我对未知充满向往,他是最好的契机。」


 


我盯着青年,眼里已经没有了维吉尔最开始所惊艳的那一瞬间的情感流露。在几秒钟内,我又变成了一个毫无表情的人了。“该结束的已经结束,这并没有必要。”我帆摇了摇头,声音是不容抗拒的沉稳。


“——但是!”维吉尔听到我的拒绝,露出了焦虑的表情。他摁住了我即将关门的手,能够感觉到,枯木一般的皮肤上,来自新生代的涌动生命,“既然已经结束,新的已经开始,那为什么不能让一切都公开呢?!”


 


青年站在那里,像极了一个演说家。我恍然间看到了一个说服军队,扭转战局的伯爵,红衣猎猎飞舞。


他声声掷地:“得知真相后,人们才有选择的权利。”


我站在原地,手背上被青年的手覆盖,我沉默,最终做出了一个选择,我让开了门,不再去看他:“进来吧。”得知真相的人们,会做出怎样的选择?过去的一切罪名罗织给罪魁祸首,而我却依旧活着。


我答应了,我对人们会选择的未来,开始产生了一些期待。


 


「我第一次见到他,我无法得知自己之后的心意。但我却说服了他,他最终听从我的提议的时候,眼里照着我的影子,像是在看另一个人。——他的确,也是在看另一个人。」 


「自此以后,我得到了入住宅邸,书写历史的权力。」


 


维吉尔搬了进来,他的行李只需要一个小牛皮箱就够放了。


青年开始了伴随我生活的日子,这并不是很容易,维吉尔的生活相当随意,这是他的父母教给他的自由。而我,用房东易妮德太太的话说,却偏偏体现了一个日本传统教育下人士的严谨。一尘不染的桌子亦或是叠的棱角分明的手帕,还有时时刻刻挂在脖颈上的挂坠。


 “我们继续吧……昨天讲到了,我在日本的中学的日子。我的姐姐从来都不是一个擅长家务的人,索性学业对我的压力并不是很重,我承担了大部分家务……”


维吉尔一边偶尔应一声,在录音笔记录的同时,也飞快地在笔记本写下“独立”“自主”“品学兼优”等字样。


“之后,战争开始了。”


 


「他开始对我讲述他的生活,最开始,和所有人一样平淡无奇(如果太过优秀不算是特殊的话),但所有的转变都是如此突然,甚至让我措手不及。我发现我几乎已经习惯于听他列数平凡生活的琐事了。」


 


“我遇到了他。”


 


「而那个人出现在他的生命里。」


 


“你并不知道,他和你长得是有多像。”一直在平视的我,忽然在叙述中将目光落在了维吉尔的面颊上,我难得的不是在叙述,而是在评论。他或许会感觉到不适,这并不只是因为被注视的关系,任何一个人被当做另一个人看着,也并不能获得欣慰的感觉。


“相识开始在战火之中,我击落了他。”


 


维吉尔问:“他是谁?”


已经经久平静的脸上,我浮现出一个或许可以被称之为笑容的表情。


“斯雷因·特洛耶特,你们所谓的独裁者,所有罪名的……背负者,一个死人。”


“如果他没有遇到那样的情况的话,他或许就是你现在这个样子。敏感却对一切保持着向往,会拍摄下飞翔的海鸥,拥有自己的一颗心。”


或许随着老去,就如同紧致的皮肤开始变得松软无力,心也会由坚如磐石变得软化。我依旧对人们的本性持有旁观态度,即使他们大多数时候,都会做出贪婪的选择。但年华逝去,我期盼着人类可以有所进步——即使,我深知它的可能性是如此的小。


推动人类进步的只能是灾难、战争、毁灭,它们为一个日益臃肿迟缓的种族带来新生。抛去了旧累赘,在不断的对抗中,双方才会寻求能以压制对方为目标的进步。


可为了促进这样的发展,必须有人作为导火线,作为靶子,作为臭名昭著的犯罪者。


 


「斯雷因·特洛耶特在我的认知里是怎样的人?这毫无疑问,虽然我对他详细的情况并不了解,可无论是地球还是薇瑟帝国,都将他推上了风口浪尖。而更让我无法接受的是,和平的‘英雄’,此刻在这里怀念一个罪人。」


 


今天的讲述不得不暂时告一段落,因为女房东,易妮德太太的小女儿来了,她熟门熟路地找到自己的椅子。她总是很乖巧,当易妮德太太由于事务繁忙没空照看她的时候,她就会来到我这儿,顺便将自己不懂的回家作业推到我面前。


“我以为你不会喜欢小孩子的。”维吉尔做出了惊讶的表情,他正上上下下地打量着,坐在一旁乖乖学习的女孩儿。


“为什么这么觉得?”人们总是抱有奇怪的偏见。


他被我反问得哑口无言,过了半天才嚅嗫着解释:“我觉得……你并不像一个会去疼爱后辈的老爷爷,就像,你看起来也和军人沾不上边。”


我收敛了神情,望向他。


“没有谁天生就像军人,那是死亡间磨练出来的气质。”


 


「我想我就是在那时候得知了爱。他弯下腰去,为一个女孩儿指点功课。那时候夕阳找在他的身上,他不再是历史的叙述者,他就是历史,镀上了一层铜光。」 


「这是那样的不可思议,当年华老去,青春不再,我却在一瞬间被击中了。」


 


我感觉到了他的目光的变化。我不乐于处理人之间的情感,但并不代表我不善于感知理解他人的意图。这些情绪不会如物理公式那样量化,也不会类似散射方程可以精确地计算出每一个值。


人类间的爱意和战场上的杀意都让我无法忽视。


我并不明白是什么催发出他这样想法,主宰爱情的是荷尔蒙,它会随着年龄增长而逐步减少。而人类的大脑,只会在激素的控制下,为自己的身体找到一个情感上的理由,将原始的性冲动披上文明的外衣,名为“爱”。


他的呼吸开始变得绵长。


他的眼神开始变得停留。


他的情感开始变得泛滥。


而我却无动于衷。


我并不能给予他任何的回应,因为我并没有由于他而使得下丘脑产生促激素释放激素,因为我不爱他。或许年轻人的爱就是这样草率,带着和平年代特有的轻快,却缺失了战争中的沉重。


 


「我为什么会爱他?」 


「我曾思考过这个问题,我想,这样一个老人,吸引我的,就是他本身吧。外表已经无法吸引他人,但是他的本质却依旧诱人。经过了经年沉淀,他并没有随着岁月而老去,或许他的皮肤已经变得枯槁,他的动作变得迟慢,他的言语开始变得怀旧,但他的眼是地心永远沸腾的岩浆,艰缓且坚定。」 


「他——或许还有他口中的另一个他,他们都带有相同的特质,他们都有吸引别人追随的魅力,让信徒们疯狂、为之肝脑涂地。」


 


“他是怎样的人?”


一直都安静听着我讲话的维吉尔忽然询问我的意见,我看着他那漂亮的脸,在话音落地的同时就意识到了他所说的,那个“他”是谁。


挂在脖子上的挂坠还是一样的重量,并没有因为这句贸贸然的询问而变得沉重。我望向他的眼,是瓦尔登湖的碧波粼粼,是冲绳岛上的深绿棕榈,是远山的青黛。我不得不再度审视维吉尔。他很年轻,就是我记忆里那个青年的模样。


我不得不说,他们真的很相似,从容颜到细节的小动作。


他们都会在窘迫的时候眼睛瞟向自己的右侧;他们都偏好甜食,却对豌豆敬而远之;他们都有做读书笔记的习惯,而且是用铅笔……


他们就如同一个模子里刻出的形状,别无二致。越是接触,就越是发现的明显。但越是靠近,差别也越大。


从第一眼开始,我就知道这不是斯雷因·特洛耶特。


 


“他是一个独一无二的人。”


 


「他没有回答我的问题,我想知道,那个人到底是怎样的存在。通过他的讲述,我开始一点点接近名为‘斯雷因·特洛耶特’的存在。我调查过那个人的资料,他的确和我——长得很像。」


「我开始怀了侥幸,我是否可以成为他?成为对他而言独一无二的存在?」


 


易妮德太太刚烤好的小面包,我正捧着它们往回走。


我抬眼,却看到维吉尔站在窗前。逆着光,他的轮廓被勾勒出深切的眷恋。他听着我的脚步却没有抬头,他盯着地板的缝隙,问我:“我能成为他吗?”


我并未回答。


有些问题,询问者想要得到的回答言语已经无法更加明显。而这回答,却不会是真正的答案。在长长的沉默之后说出的话,原本就根本不愿意说。世界上与斯雷因·特洛耶特相似的人或许有很多,而最为相似的那个人是我,而真正是他的,也只有他。


“我能。”


维吉尔走过来,他环过我的肩。青年的声音闷闷地从我侧边传来。他的气息是初春融化的雪水,清澈,不染尘埃。


但却和斯雷因·特洛耶特相差如同马里亚纳海沟。


“你做不到,没有人能做得到。”


斯雷因·特洛耶特是一条咆哮的河流,暗流涌动,卷着刺心的砂砾和浑浊的泥土,汹涌而急湍地冲向海洋,而他的源头是潺潺而缓行的溪,载体是无形却温柔的水。他怒吼,他呻吟,他将悲怆倒映在河中的天空里,绝望和野心刺破苍穹。


 


「但他却抹杀了我一切的幻想,水在岩石底下等待这三年后的一场雨,而鱼儿在这里窒息。我爱他,甚至连他的否认都如此动人。他是战场上指点布局的领袖,轻而易举地宣告了我的死刑,他是那样冷静,连眉梢,没都没动一下。」


「这是注定得了——我闭上眼就能想象老人那薄情的唇。它们只能再出现在我的梦中了。」


 


我是自己走去医院的。我没有自暴自弃的想法,作为战争的领导者、幸存者,我有权利与义务,走完自己的生命。


从早上六点起,我感受到心率的不协调,和平日有所偏差。


我预先向易妮德太太付清了今年的房租,然后将窗台上的芦荟栽种到外边的田埂上,让它自生自灭,平日喂给野猫的猫粮交给了易妮德太太的女儿,顺便嘱咐她不需要喂太多。一切进行的井井有条,就像我要出一趟远门。维吉尔当时并不在家,我对他所述说的历史已经讲完,他应该是回去整理资料了。自从上次的对话,我们就开始缺乏交流。


我合好了门,将钥匙放在女房东门口的花盆底下。


 


「我只是短暂的离开,却险些错过了他。我们再次见面在充满着刺鼻福尔马林气味的医院里,他斜靠在垫在床头的白色枕头上。斑驳的手背上是突起的静脉,银光闪闪的针头正插在血液里,药物流入心脏。我们沉默。他的精神变得越来越差,我不确定,他是在发呆,还是在昏迷?」


 


长久的无言后,我在这时,却难得的有了精神。住院以来的疲惫,似乎一扫而空。我觉得身体恢复了年轻时候驾着机甲时候的有力,意识也变得和雪色那样明亮,刀锋一般尖锐。


“这里的味道最像战场。”


我望着越发枯槁的手臂,肌肉失去了活力。十多年的义眼使用为我带来极大的负担,而左边空荡荡的眼眶中,会传来幻肢痛:似乎一睁眼就可以看到他。所以黑色的眼罩遮蔽了它,不带光明。


维吉尔也学会了沉默,将它作为自己的武器。


他望着窗外,哪里会有最后的常青藤叶吗?和眼眸一样漂亮的绿色,生机盎然?我在这里已经呆了一个多月了,那片叶子,也许正摇摇欲坠。只是没有画师会在墙上描绘下那一笔生机。


“维吉尔。”


他扭头看了我,他的眼里的情感几乎要满溢出来,将我淹没在海底的沙中。他跌跌撞撞地从看护椅上奔到我的床沿,整个人几乎要扑到我的身上,将那被单下脆弱的骨头压的肢凌破碎。


他攥紧了被单,满是急切,我可以看到他脸上的焦急和期冀。


 


「他苏醒了,与我告别。」


 


我想起了许多年前的场景。我得知狱中囚犯斯雷因·特洛耶特被亚伯皇子的贴身护卫枪杀,当我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我正在执行任务。我只是关了通讯器,将艾瑟依拉姆的哭声隔绝在电磁波的另一端。


作为他一直的对手,我平静得就像是听到当天的午饭是秋刀鱼。每个人都将走向他自己的结局,结局已是定格,悲伤和怀缅无法改变它。


这就是历史,必将碾压出它必然的轨迹。


 


「他不说话,而我的泪水已经要夺眶而出。」


 


我将手放在他的头顶,看着这位后辈。我的意识越来越清晰,我的身体进一步轻松。我看到了山岳和河流,我看到了过去和未来。


他终于抱住了我,滚烫的泪珠滴落在我的脖颈,滋润着苍老的肌肤。


 


“我爱你。”


他哽咽着说,声音像极了曾经在审讯室里,面对着挂坠泣不成声的囚犯。


 


「我爱你。」 


 


我感受到,积郁在肺叶里的那口浊气,它沿着气管蜿蜒而上。它消散在空气中,就像是一朵昙花。


“所以你不是他。”


我将他收入眼内,把他的身影融入我眼里的岩浆与火焰。他哭得声嘶力竭,就像是失去了艾瑟依拉姆的斯雷因。我却依旧是那个旁观者。从遇到维吉尔开始,我就将历史以最理性的方式叙述给他听。


他却比我更加入戏。他无意识之中将自己代入那个高高在上的伯爵,将目光凝固在永远旗鼓相当的对手上。


而他们的不同也在于此。


 


“因为他不爱我。”


 


手指穿过他的发丝,像是干枯麦秸上点缀的金穗。


黑暗袭来,我听到了海浪的波涛声,经久绵长。如果有谁会爱上界冢伊奈帆,那么这个人,便不会是斯雷因·特洛耶特。


你爱我,所以你不是他。


 


——他永远不会爱我。


 


“而我也不爱他。”


 


「我将泪水收入心前的口袋,它们将滋润我未来的路。我在他的床沿哭到近乎失去气息,而任凭我悲怆且哭泣,他的躯体在不可抗力下逐渐冰冷。」


「我抓过我的小牛皮本,泪水低落在黄褐色的纸页上,我看着我的字迹晦涩且艰难地落在纸上,被笔尖刮起毛糙的纤维。它们甚至都难以辨认,但在现在读来,我却依旧觉得要再度窒息。」


 


死亡的老人、哭泣的少年。


鲜血滋生玫瑰花,热泪催开白头翁。


 


「他没有下葬,他的尸体被燃烧成了灰,从天空中抛洒入海洋,像一场盛夏的雪。」


「他死了,界冢伊奈帆死去了。」


 


「这就是我的故事,没有轰轰烈烈,却只是一厢情愿。它看起来蠢透了,对吗?我也这么觉得,但当我将全书写完,终于能够歇一口气,开始在这本书的序中讲讲我自己的故事的时候,丢脸极了,我还是哭了。」


「但我想那个人一定不会这么容易就掉眼泪的,看,我果然还是没能成为他。人们或许对他有许多的偏见,我最开始——也是这样认为的。但是历史的错误,必须有谁来纠正,我很高兴我能够当这样一位记录者,将真实呈现在你们面前。」


「在这之后,尽管这样说不太现实,认识到你们以前仇恨的对象,以及你们敬仰的英雄都是怎样的存在,看到过去、现在,还有将来的战争的真相后,在赤裸裸的人性之下,你们——我们,还会选择怎样的继续?」


「是继续战争,还是保持对立,亦或是握手言和?」


 


「虽然他们都已经死去,但是我们还有很多时间来思考我们未来的道路。希望看完这本书的您,能够做出自己的决定。」


「言止于此,谢谢您耐心地看到这里,我是维吉尔。接下来,让我们进入这本书的主题,这是他们的历史,战争的历史,未来的历史。」


 


是所有死去的星辰复活的钟点,天色由深沉的黑,开始转向鱼肚白。破晓时分,正是黎明前一秒。


亚伯·薇瑟·恩薇瑟阅读完了这本书的最后一页,从序言到一切的结束。男人将厚重的封面合上,却犹自能感受到指尖下油墨印刷的斑驳。他揉着眉心,长长的呼出一口气。他又揭开扉页,看着作者维吉尔那张年轻的脸。


他再度合上书本。


起身,男人未曾放下这本书,一夜未眠,此刻已经感受到早晨来临的疲倦。他却在此刻,站在太空城的最顶端,由巨大落地窗往太空中看去,神采奕奕。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选择,而我的选择,就是将这场战争继续下去,亚伯想着。这也是界冢伊奈帆和斯雷因·特洛耶特的选择,我的两位导师的选择。


 


他忽然想起,那并肩而立的两个坟墓。在三十一年前死亡的斯雷因·特洛耶特的秘密坟墓,还有旁边,于二十年前‘身亡’的界冢伊奈帆的坟墓。它们如空洞的眼眶,里边没有任何一具尸骨。


斯雷因·特洛耶特的尸骸,当年其实也并未下葬,这是秘密中的秘密。他的身体被烧成了灰,撒在海里。


“如今,你们再度见面了吗?我的……导师们。”


他们随着洋流,汇合、对立、冲击,一起随波逐流,拍打礁石。


他们沐浴着阳光,就会化为水汽,升上深蓝的苍穹,然后他们遇到了云,就变成了雨,再急促又不可一世地掉落回海面。永远循环,未曾停歇。


再也未曾分开。


 


君王的唇角含了笑,他压低了声音,吟诵着维吉尔在告别的泪水中写下的最后箴言。他可以想象,那个金发碧眼的少年,在痛苦中所吐露的最后情感。


 


「他闭上眼,世界倒地死去。」


 


Fin.


 


[注①] 语出西尔维娅·普拉斯,原句为:“我闭上眼,世界倒地死去。”


[注②] 语出弗兰兹·卡夫卡


[注③] 维吉尔,Virgil,出自拉丁语系,意为春天,欣欣向荣之状。


[注④] 阿尔瓦,Alva,界冢伊奈帆隐居时期的化名,出自拉丁语系,意为金发碧眼的。


 


作者的话:


 


不知道大家是否有看过《我的情人杜拉斯》,那是一个真实的故事。讲的是一位二十多岁的大学生,与法国当代最著名的小说家杜拉斯的故事。雅恩·安德烈亚爱上了这位年逾七旬的老妇,年轻的青年成为杜拉斯的最后一个情人。这是这个故事最初的灵感来源。当界冢伊奈帆老去,他是否还会被人爱?维吉尔的出现似乎是一个谜,他有着酷似斯雷因的面容和习惯,这或许是造物主的安排,他冥冥之中,就该和伊奈帆相遇。他被吸引了——这是我想写的感觉。斯雷因和伊奈帆,他们都有着让人疯狂的特质。那无关年龄,而是他们本身就有的,让人着迷。或许是他们的睿智、他们的残忍、他们的领导力,他们天生就有的指挥力,让人移不开视线。维吉尔爱上了他,这当然不排除他将自己代入了伊奈帆所讲的历史中的原因,他敏感而纤细(我想,如果斯雷因没到火星的,而是和父母一起在地球的话,也会变成这样的人吧?),他不可抑制的爱上了命中注定的对手。但他却不是斯雷因,这也是悲剧所在。


还是一直以来的想法,斯雷因和伊奈帆的情感,永远不会是爱情。爱上伊奈帆的人,就不会是斯雷因。他们更像是对手,是最类似彼此的存在。给予对方遍体鳞伤,也烙印在心里最深的地方,没有人,比他们更契合彼此。


谢谢大家w

【Aldnoah Zero】编号F0053.

想象着斯雷因和F0053的旅行,哭了

峰津院响希:

作者:峰津院响希


原著向设定


阅读TAG:界冢伊奈帆(编号F0053)视角;死亡设定


CP:隐奈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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旋转、对焦。


眼前的景物在视网膜上成像,通过视神经传导入后进行分析。


 

我面无表情地注视着眼前的青年——


 
 斯雷因·特洛耶特。



通过他被关押的时间,头发的长度可以估计出身体新陈代谢的速率,处于地球人类的正常范围内,但是已经接近正常区域的最低值。诱发的可能因素是精神上的抑郁或者由于长期生活在外太空的辐射超标导致。


 而对方也在同时回应我的目光,翠绿与深红的对撞。


 机械眼旋转着,尝试通过体表温度、身体各处肌肉松弛程度来判定对象目前思维状况。数据快速运算,得出的结论却无比清晰。


 
 分析失败。


 他开口了,每一个词都异常清晰:“你不是界冢伊奈帆。”
没有犹豫、没有迟疑。似乎只需要一眼,他就能够确凿的说出这句话。


 
 
 ※


 我不是界冢伊奈帆,我是编号F0053。


 在52个失败品之后,第五十三个机械义眼AI,也是唯一一个可以和界冢伊奈帆的身体进行完美连接的成功品。基于人体排斥等多方因素,我的可植入宿主也只有针对研发对象界冢伊奈帆一人。我植入其他人后发生排斥与逆控的几率为99.37%。


而界冢伊奈帆之所以会成为唯一被选中的义眼植入测试者,经过分析,是由于其思维方式与我们的运算方式相似度高于70%。


 
通过模仿人类的思维以及记忆分析,我可以毫无阻碍的代替宿主执行大多数事。比如说在他昏迷后操纵他的身体,将未来得及说出口的话转达。在芯片中所存储的关于‘界冢伊奈帆’的记忆信息是在一年前。


 
 
 地球与火星停战七周年,也是地球上发动小部分地区叛乱的第二年。


  
“我将要消失了。”界冢伊奈帆说,事实上,他的话一直不算多,却每次都说在关键点上,“超负荷的精神会崩溃,之后脑将失去中央控制权。人类的身体难以接受长期的太空战斗以及机甲装备。”


 按照他当时的身体情况分析,他所说的事件的可能性为87.3%,我将义眼内部统计出来的数据发送给他。


 
“地球叛乱力量的目的是第二次地火战争,靠镇压并不是最好的方法。”他继续说,但是即使是靠镇压,所耗费的精神力仍然相当巨大。火星内部有四成的骑士持中立态度,不在此事上出力,而更多的压力便加在地球人界冢伊奈帆身上。


 距离七年前停战,他将我取下后,时隔六年,我再度被植入界冢伊奈帆的眼内,作为协助作战的道具。   


 

而在三个月后,就如同那87.3%的几率所代表的那样,在由超负荷引发的剧痛中,界冢伊奈帆的意识消失了。我几乎是冷眼旁观,因为义眼AI对于急救医疗的技巧只能提供理论性支持,却没有实际运行的程序。他的死亡就如同一个严密的机器,每一环节都安排的井井有条。我的芯片内部存有在他体内期间所有运行记录数据,从双方准备、可能进攻路线、补给投放率等一切都已数据形式精确无比的记录在案。


 
 宿主界冢伊奈帆的最后指令是:“代替界冢伊奈帆,继续未完的事务。”
他留下的除了事务、数据、记忆,还有更多我难以分析理解的情感数据拟合曲线。


 
 为了代替界冢伊奈帆,将与界冢雪的接触时间减少到原时间的14.2%,是分析出来最能使对方不产生怀疑情绪的时间长度。虽然我未从对方身上检测出“怀疑”的情感,却有新的情感,根据内部储存词典里的定义,将其判定为:“失落”。 
之后的一年中,以界冢伊奈帆的身份,我进行下一步镇压与围剿,成果卓然,战斗风格却与界冢伊奈帆别无二致。
精确、缜密,毫不留情。


 


  




被斯雷因·特洛耶特一语道破,却没有任何恐慌的情绪,因为情感只是属于人类的,即使能够模仿,我本身是无法理解和抒发这样的情绪。


 
 然而,宿主交代的第一条指令在此失效。


 斯雷因·特洛耶特看着我,我在记忆库里调取出他七年前的样子。相对于之前的面部比较,挑高的眼角较为柔和,僵硬的面部肌肉相对放松,却还是浅稻草色的金发、深森一样藤绿的瞳孔。


 
我没有回答。
由于无法感知到对方的情绪,即使我已经模拟出17种应对方法,却不能正确推测对方下一步反应,使得一切应对方法都划上了介于1与0之间的未知可能性。


 
他站起身来,打断了这次会面。
“请回吧,这位上校。”


 


不是界冢伊奈帆,不是界冢上校。


这是结束吗?不、并不是。
 



 
 直到我的身体开始崩溃,距离地火和平的第八年,镇压开始的第三年。


 
精神可以由智能AI代替,而肉体却在逐步坏死,不缺乏进食、睡眠也保证了最低限度,这个身体却在一步步衰老。哪怕是由F0053控制着这个身体,它却似乎缺少了什么东西,无法像与最初的主人那样契合。


 而过度的战斗量,也为身体的垮下找到了对外合理度为50%以上的理由。在叛乱被镇压之后,只是短短三天15小时52分钟7秒后,这个身体所积累的负担在一瞬间爆发出来。


  我的身体——界冢伊奈帆的身体躺在冰冷的手术台上。当黑暗开始侵蚀,我忽然想起了在地火和平,叛乱没有爆发期间,由于界冢伊奈帆的取下而又没有可植入的宿主,在冰冷的储物箱中度过的时间。


 
 那段时间,每分每秒都可以按照最精确的计数方式来统计。


 
 以界冢伊奈帆的身份,我对着由女王派来的埃尔德利佐做出了最后的指令:“请将我的义眼转送给斯雷因·特洛耶特,其他事情转交给界冢雪。”


  
斯雷因·特洛耶特被释放出狱,是艾瑟女王殿下的旨意。他并没有能在第一时间获得自由,埃尔德利佐将他带往秘密的地下。
在那里,我见到了斯雷因·特洛耶特,当然,不是通过界冢伊奈帆的‘眼’,而是被装在小小的盒子里,递到了对方手上。透过盒子可以感知对方的体表温度等一系列数据,而握住盒子的手的主人却还是无法探知。


 
 我选择将自己——F0053转交与斯雷因·特洛耶特,是由于他颠覆了我的系统认知。在足够细致和最大分辨率下,理论上一切事务都可以以0和1来以二进制区分,但这个理论却在他这里遭到了悖论。
 
 
——“你不是界冢伊奈帆。”


  
哪怕基于目前科技水平达到的最大数据库,我也无法分析出被识别的原因。这使得我的内部出现一个对于智能AI来说无法容忍的错误。


 我必须将此以数据化的理由结束,否则F0053也会是一个失败品,就如同前52个义眼失败品一样。


 
他将我从盒子里拿出来,他的手掌温度低于正常体温,他用翡翠色的瞳仁凝视着我,轻轻叹了一口气,他说:“走吧。”


 
 
 
 ※


 
 我们一起前往地球,即使在记忆中无数遍浏览过这个人,这确实是我与他第一次近距离接触。由于出厂设置,我所发出的声音源于界冢伊奈帆的音库,发出声音并没有什么问题,但是我现在,是以一个球体的形式呆在斯雷因·特洛耶特的口袋里。失去了赖以植入的身体,我现在能做到的只是借助内部液压器,来在不那么坎坷的平面上滚动而已。


 
 地球,“亲眼”见只是在征战之时。


 硝烟、爆炸、火焰,机体的残骸,海面上漂浮的尸体,绝望悲鸣的人类,疯狂牺牲的对手……这就是F0053的记忆体中的地球。


 
 
“你叫什么?”这是斯雷因与我——以球体样子独处时候问的第一句话。


 “F0053.”


 
 他从未回应过我对于他识破我身份的原因的提问,却也没有将我扔在一个不为人知的角落,我们开始了对这个星球的探索。
 
 
 


 
我们的第一站是在夏威夷的小岛。


 
“我很小的时候,在这里成长过,”他注视着脚下因为战争破坏栖息地而死亡的海鸥尸体,青年的眉眼都柔和了几分,“海鸟会展开翅膀,它们是天生就拥有漂亮的羽毛,鸟类是最好的飞行者。”


 当然,我没有提醒他,有一种生物名为蝙蝠,也是以滑翔闻名的飞行员,不过不属于鸟类,却也和哺乳类大相径庭,是异类。


 
 我们正站在战火刚刚熄灭的小岛上,他用手掌拖着我。我从球体表面上感受到的压力、加速度、湿度以及微生物成分,可以判断出这里的洋流以及表层风流向。斯雷因·特洛耶特似乎并没有注意到这些细节,他的目光落在遥远的天边,那里有海浪翻滚起的层层白沫。 


“你还没有见过海吧?”斯雷因用手指磨蹭着手心的球体,就像抚摸机体的操作柄那样。 
“见过,”我说,即使是使用着界冢伊奈帆的音源,我依旧感到发出的声音带着机械特有的金属性,“在战斗的时候。”



“真可惜,”斯雷因喃喃道,青年青草般嫩绿的眸子是沉静的,与我记忆库里那个指挥军队,挥斥方遒的野心家完全不同,“它和平的样子是和你见到的不同的……那才是它应有的样子,但也是它不可能有的样子。”


 
“不可能没有战争,我想你听得懂吧?F0053.”


 
我已经习惯了他以编号称呼我,我迅速将所有的信息整合,一字不差地回复给他:“我能够理解,对于过去人类历史的统计表明,人类每一次战争都会引发大规模的伤亡,从而使得资源再分配。总体消耗和衰弱使得对抗力量和矛盾都有缓和;其次,数据显示,人类的思维活跃度经过战争会有一个明显的‘质’的飞跃,体现在:战争期间会有相对于平常更高比例的思想领域专家出现。”


 
他被这样标准而完美的回答所噎住,只是用指节轻轻敲了敲我的外壳,“你说的很对,F0053,我想界冢伊奈帆也会这么说的。” 


我还记得他在与界冢伊奈帆战争时候会面期间,每一次都声嘶力竭以死相博,此刻他却平静如初,一切都已经随风而去。


 
 
我们的第二站是欧洲,奥韦尔的麦田。


那是漫天遍野的金色,麦秆正掂着沉甸甸的麦穗儿被风吹成一片金黄。那生机勃勃的农作物迎风飘扬,正如同孩童迎着风站的笔直。他的眼眸穿越那一片麦田望向田埂的尽头处,会和谁目光相接与麦田之上?它们即使在冬天被白雪皑皑覆盖,都美得像夏季收获一样。


 那是怎样一副场景,很多年后在我的记忆库中留下的留下的翻涌的、澎湃的、未曾停歇的麦浪,而他眼神干净得像穿越时间洪荒弥留至今的麦田。


  


我们的第三站是因特拉肯的少女峰,他捧着我绕着图恩湖慢慢转悠,湖水早就被冰冻了起来,孩童们尖叫着在冰上嬉戏打闹甚至是摔跤相斗。脚下的积雪发出嘎吱作响的声音,斯雷因将围巾拉高了一些,对我说:“F0053,我有些担心,冰层会不会裂开。” 
从湖水密度和室外温度我在极快时间内推算出了冰层可承受的最大压强,在第一时间反馈给他:“根据计算,冰层裂开的可能性小于5%。”


 
我看着他由于寒冷的温度而更加苍白的脸,略微停顿了一下。我可以听到自己内部电路板里飞速运转的声音,调出以前的资料,我模仿着界冢伊奈帆对界冢雪说过的一句话,用生硬的语言表达出来:“不用担心。”
 
他安静的勾起嘴角,说:“好的,我不担心。”


 
 
  
我们在第四站的时候稍作停留,斯雷因·特洛耶特给蕾穆丽娜·薇瑟写了一封信。 


“你并不能收到回信。”我指出,“我们的行动路线成点状散式分布,你无法告知她回信的地址。”
他把我放置在临时住宅的桌子上,让我呆在墨水瓶的旁边。“我当然知道,但是我并不打算收到回信。”他异常的耐心,一边将钢笔尖在墨水瓶玻璃口上刮蹭着。


纸上的内容作为数据保存在我的资料库内,其实只是一封没有多大战略意义的短信:我亲爱的蕾穆丽娜公主殿下,地球和我对您描述的一样美丽…… 



“你对她怀有‘爱’的情感?”只要涉及到他的内心活动,那个无法解决的悖论有困扰着我的数据运算,“所以要写信给她?”
 斯雷因摇了摇头,指尖划过不算平滑的纸面:“不,这不是爱。”


他的声音是和古井中掉入松子一样,分析不透。


 
 
 
在我们前往第五站的过程中,斯雷因·特洛耶特生了一场严重的疾病。体表温度高于平时约4.7度,误差范围在正负0.01摄氏度之间。


“如果得不到及时有效的治疗,你会由于脱水而导致器官衰竭死亡。你目前的死亡率为87.3%。”


我客观且理性地为他分析了现在的情况。这个数据异常的熟悉,界冢伊奈帆选择了这百分之八十七点三。


 
 
“我知道。”他笑得非常虚弱,连金色的头发都失去了光泽,翡翠眸子上蒙了一层阴翳。脸色由于身体内的巨噬细胞以及体液免疫导致的内环境变化,而显现出奇异的潮红。他说话很吃力,比平常说话消耗的能量多了20%左右。


 “但我不会死的,不用担心,F0053。我会是那剩下的12.7%的。”


 
他的确没有死,他用了将近一个月时间在与体内积年累月沉淀下来的病痛抗争,直到一个月后,他终于能够勉强咽下房东太太煮烂的小牛肉了。


 
 界冢伊奈帆是87.3%,


 而斯雷因·特洛耶特成为了剩下的12.7%。


 
 这样精确无误的数据,划分了生与死。


 
 
 


 

……


 我们的旅程有很多年、去了很多地方。


每一个季节会有一封信寄出,却十年不会收到一封回信;


每一个地点会有一个屋驻足,却十年没有找到一个家居。


 
 
 
我们遇到了对他一见倾心的少女,他却用温柔的话语和最无害的表情,不动声色的拒避了。
我们见过了对他赏识有加的商人,他却用有礼的言辞和最真挚的态度,客气疏远的辞绝了。


  
我们经历了很多人、很多事。
而却没有停下过脚步。


 


始终是一个人、还有编号F0053.


 
 

 
……
 


※ 


  
我们的最后一站是37年8个月14天后,日本。


 界冢家的房子已经很久没有人居住了,界冢雪自从‘界冢伊奈帆’死后,就不在来这栋“家”了,它只是房子。门锁坏了,里边也没有任何值得小偷入侵的财物。推开门的时候,腾起的灰尘阴郁了他森林的瞳孔,遮挡了干净的视野。


 
“我们就在这里住下吧。”


他抬手拂去了衣角上落下的尘埃,望向里边黑漆漆的空间。


 
 我咔嚓、咔嚓的旋转着镜头,将焦点聚在黑暗深处。住房结构安全、地震防震功能,还有许许多多各因素,我却没有办法一一列举出来,它们仿佛被数据库锁住了。


 在将近四十年里,除了信息库增加了许多不必要的记忆外,似乎我什么都没有变化。永远是坚硬的外壳,红色拟眼的形态,圆滚滚的形状。


 而斯雷因·特洛耶特,眼角已经有了皱纹,他的头发是少女峰终年不化的冰雪,只剩下了那双依旧郁郁葱葱的眸子。 


入住只用了一天时间,因为所有的行李只有他的一个小牛皮箱。 


我可以从界冢伊奈帆的记忆中读出这个地方原有的样子:窗明几净,阳光可以从树桠中漏下,透过半开的窗子渗入地板。厨房总是充斥着饭菜香味,如果是界冢雪下厨,就会满溢着油烟和炸药的味道。没有习题书,只有少年笔记本上力道恰好的字迹,清清楚楚一览无余…… 


而现在,我的镜头内所有的是腐朽且发黑的窗帘、有老鼠洞和蜘蛛网的天花板、不知道是否还能坐下的摇椅。 


它们由于一系列氧化还原反应而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自从这一天后,橱柜里开始有了新鲜的食物。他会专门掰下来面包放在墙角给不知活了几代的老鼠;荒芜的庭院开始有人注视,被鼓舞一样颤颤巍巍从土地里冒出了几根新苗。一切都在走向新生,除了斯雷因·特洛耶特。


随着时日增长,他的反应开始变得迟缓,他会长久地注视着枯木发呆,也会给花浇两次水。


 
我却没有提醒他。


 “F0053。”


 我听到他在叫我,每个人的声线都有不同的记录,他的也是独一无二。和无数次那样,我安静地躺在他的手心。


 他的手的皮肤不是年轻时候的光滑,有了褶皱,开始松弛。


 
 “嗯。”


 他想要将我握入掌心,却没有如愿。我可以感受得到:皮肤下正在消失的生命。


 “我就要死了。”他低下头,和我们第一次见面那样,他说“你不是界冢伊奈帆”那样牟定,似乎对一切都已经洞察。然而,在很久、很久之前,也同样有一个人,用相同的语气,对我说:——“我就要消失了。”


 
 
 我知道,你的死亡率是100.00%,我已经计算出来了。但这句话却没有说出来。




对焦、旋转。我再度与他的目光碰撞,翡翠和玛瑙,森林和烈火。


兜兜转转了四十年,我却还是没有得到最初那个悖论的答案,却无论如何也无法在此刻再度询问他。


 
 因为,我觉得自己似乎要坏掉了。芯片在发热,供能机体在高速旋转着,发出可怕的响声,记忆库的数据开始疯狂地跳动。我监控到自己的智能曲线开始出现大幅度的波动。                                      


斯雷因·特洛耶特并没有注意到我的反常,他一如既往。


 
“帮我一个忙吧,F0053。”


 “和我说一个再见吧,我会当你是‘那个人’。这样你的悖论就可以解开了吧,我和所有人一样,将你认为是界冢伊奈帆。”


我沉默着。 


和最初的见面一样,我沉默着。  


 


曲线的弧度越来越大。


它们开始无限的趋近,我感受到,在我的信息库内所保存的界冢伊奈帆所留下的情感拟合曲线,再一次开始鲜活的跳动着。


 
 
它们在尖叫,在呼啸,要求着……


 那些被我丢弃在记忆库角落的数据,我一直无法理解的曲线,无法分析的情感,全部活了过来,它们在喊—— 


——Slaine!Slaine!Slaine!


 



 “晚安,蝙蝠。”


 


它们控制着我,还是我控制着自己的发生装置。没有机械的金属音,是界冢伊奈帆的声音,不会有任何人认出这是F0053的声音。就这样顺理成章,不需要任何的情感预判。


 
 跨越了岁月,沉睡了多年,那些情感,此刻却在做最后的告别。


 
我看到他笑了,眼睑慢慢合上,没有鲜血、没有硝烟,他不是野心家、策略家、军事家,他是斯雷因·特洛耶特。


“晚安,橙色家伙。” 



 他在微黛的晚风里,在我的身边安眠。

那个悖论依旧没有解开,但是我还有足够漫长的岁月去解读人类的情感。太阳能的供电可以让我与这个世界一起走到终结。


 
 我守在他的身边,他的枯骨边,守着那些过往。


 等到世界终结,请也让F0053,请让我在你的身边安眠。 


 


※尾声


 
 
 在地火四十九年的和平后,再度迎来了战争。


艾瑟依拉姆·薇瑟·恩薇瑟女王年迈,大权旁落,其子亚伯·薇瑟·恩薇瑟接替兵权,囚禁母亲于宫殿,自下令,任职为总指挥官。


 人们在谈及金发碧眼的亚伯殿下,更多将其与五十年前地火战争中的两位杰出领袖相比较。他们一个背负让文学家愤笔恶骂的罪名,另一个是倡导和平的先驱。但毋庸置疑,两人的军事及政治才能都得到了历史学家的充分认可。


世界即将再度前行,而曾经的故事都将成为轻描淡写的历史评价。不会有人在意其中的情感曲折。一切都会淹没在滚滚洪流中,人们在竞争,短暂的和平,还有战争中,逐步走向未来。 


比爱恨更伟大的,是恒古不变的时间。



 


Fin.


  


作者的话


 
 
 


如果大家有看法或者观后感的话求评论呀qwq不要让我觉得自己在玩单机。


 
①这篇文章我想主要写的是是F0053。它是一切的见证者,却也是一个不懂人心的冰冷机器。我觉得某种意义上来说,界冢伊奈帆和AI很类似,它们都足够冷静。但也只是类似而已,他懂得更多,也拥有更多。
那么F0053呢?在见证过这样血泪斑斑的历史后,深切的爱恨情仇之后,它会学会人类的情感吗?我想它是有变化的,从最开始所有的事情都依照理论完成,为了一个违反定律的悖论而坚持要修补,这是科学的的严谨,二进制1和0的绝对。但是随着与人类的接触,它开始渐渐学着说“别担心”或者在斯雷因死的时候感受到了无法理解的情感。


我希望它能懂,但我不知道它是不是懂了。但是它有足够长的岁月去理解,去理解人类的历史,而不是通过数据分析。


 ②界冢伊奈帆死了,不会有任何人能够代替他。他存在F0053内部的只是一种执念,一种遗留,而F0053终究没有办法成为他。但是F0053却也对斯雷因产生了某种“感情”,谁能够解释的清楚呢?可以自己体会。至于为什么斯雷因能够认出来F0053,?因为他和界冢伊奈帆是同一类人,他们都是天才,都是最明白、最冷静的人。仅此而已。


 ③斯雷因选择了在世界上旅游,感受这个短暂和平的世界。我想这才是他应该的归宿,那就是没有归宿,一个人孤零零的漂泊,不会驻足,也不能驻足。是宽恕,也是对他的惩罚。


④斯雷因对于蕾穆丽娜,他想要的是那份安心,使别人安心的安心,无关爱情。


⑤斯雷因·特洛耶特和界冢伊奈帆的感情?我觉得那也和爱情相去甚远,但却是某一种刻骨铭心,却埋在看不见的地方的情感。是绝望、是懂得。


 
Bot,F0053藏了我的私心,53是薰嗣的简写。


  
希望大家能够推荐这篇文章qwq!求赞求推荐!
顺便是以前写的另一篇文的链接:http://southplace.lofter.com/post/1cb25f2d_6644a00


 


 最后,希望每一个角色,都能够获得幸福。



Everybody finds love,in the end. 

【Aldnoah Zero】《殉道者》

这篇,好神啊

峰津院响希:

 《殉道者》




【Aldnoah Zero 同人】




2015年3月29日




 




TAG:隐奈因斯蕾




小女仆埃德尔佐利视角




 




——————————————————————————




 




    我是埃德尔利佐,今年15岁。




    这是薇瑟帝国与地球停战后的第1年的第33个星期。




    当我靠近斯雷因·特洛耶特所在的地下囚笼时照例收到了守门士兵的盘问,他们的眼神里大多是迷茫和愤怒的色彩,似乎对于我每星期一次的来访感到了不满与厌烦。




    尽管我多次前来含有女皇殿下的暗示,但我更多是因为自己的意愿而选择前往关押着这位“已死”囚犯的地牢。




    这个地牢布置的并不舒适,只有光能够从头顶不算大的一小片区域中投射而下,在地上以及他的面容中烙印上铁栅栏的阴影。墙角的床铺也不算柔软,的的确确是对于囚徒的标准配置。在这时候我总忍不住,将他现在的处境与他处于库鲁特欧手下是收到的贬责与殴打相对比。




    而我糟糕的发现,也许在那时候,斯雷因·特洛耶特的生活还是拥有光明的,而不是从头顶落下,施舍般的一片日光。




    他看到我进来,努力地牵动一下嘴角。




    “都还……好吗?”




    一切都非常的好,有什么不好呢?地球与火星已经停战,一年多的时间里,战后重建在有条不紊的进行着。由Aldnoah所连接的友谊与利益推动着薇瑟帝国与地球的一同进步。我冲他点点头,抬起下巴,努力让自己并不算高的身躯看起来可靠一点。




    “当然很好,女皇最近出访地球,由哈克莱特骑士担当女皇的护卫,蕾穆丽娜公主的精神状态恢复得也很好,然后……”




    每周一次的汇报,总能让我感觉到,与他相关的、有过羁绊的人是那样的少!甚至连对外公布斯雷因·特洛耶特的死亡时,为他流泪的都寥寥无几。




    “界冢少校明天就会晋升成中校。”




    他安静地坐在椅子上,在一年中,他的头发已经开始慢慢长长,甚至到了肩胛骨的位置。眼前的人的身影再难于曾经穿着针织衫的青涩男孩所对应起来。而我却知道他从未改变过——但是、仅仅只有我知道。我不明白他的决策是对是错,我却知道他的心意——从未变过。




    然而这种大逆不道的话语怎么能够说出口呢?




    所以我,逃也似的从这个地牢里走出,厚重的门在我身后关上时震动起了沉积的灰尘。我想着那个原本如同向日葵一样的少年将要在无天日的阴冷地牢度过漫漫长的一生,本来是应该难过的,此刻,来自曾经出访时听到地球民众所对于斯雷因的一句评论却在我的脑海中响起。




    我还能描绘出那个民众说话时嘲讽、憎恨的神情。




    他说——“那种人不过是咎由自取。”




 







    我是埃德尔利佐,今年18岁。




    这是薇瑟帝国与地球停战后的第4年的第17个星期。




    当我去见他之前,医生告诉我,斯雷因·特洛耶特的身体状况不会很好。我知道他并没有主动去求死,因为在他刚被关押至此的时候,界冢伊奈帆少校曾与他进行过一次谈话。那是我第一次看见到他的眼泪。




    公主希望他活下去,所以他不会去死。




    但是显然,他的情况不是那么的好。即使他在努力地让自己活下去,但是少年时遭受的虐打以及之后的脑体力透支,显然对他的身体造成了一定程度的影响。他金黄色的头发开始丧失光泽,他会在与我谈话的时候偶尔会注视着某一个角落发呆。




    也许他不会去求死,但是他也不那么想活下去。——尽管他必须得活下去,因为这是那个人的意愿。




    “埃德尔利佐,你可以为我拿一本书吗?我想看看地球的书。”




    他少有的向我提要求,我向他询问书名,他拿过纸张,在上边写下书的名称。只用了一天时间,那本《论人类不平等的起源》便送到了他的手里。




    只希望,有了一些分心的东西,他的活着,不会那么苦涩。




 




※ 




     我是埃德尔利佐,今年20岁。




    这是薇瑟帝国与地球停战后的第6年的第14个星期。




    蕾穆丽娜公主有时候会偷偷地来看他,躲在他看不到的地方。行动不方便的少女坚持要从上边下来,然后捏着衣角,伸长了脖颈,小心翼翼地张望着。我建议过她上前去与斯雷因大人会面,她却拒绝了。




    “骗子。”她说,“他原本答应过我……”




     他们本来就太过相似。由于血统而受到的歧视,被人无故夺走的东西,忍辱负重又或是作茧自缚。不过这一切就不会有人知道,蕾穆丽娜公主不会被写入历史,而斯雷因·特洛耶特早已成为在教科书中被认为“死去”的战犯。




     他们都没有容身之处,却不得不在缝隙中苟延残喘。




    “如果是我的话,我是不希望他出现在我的面前来看我的。”穿着黑裙的公主,轻轻地落下一句话,眼神却注视着地牢的方向,“所以我不会去……哪怕那是我的容身之处。”




    有些事情我不应该多问,身为女仆,我也没有资格多嘴。我能做的只是安静地站在一旁,装作看不见她的苦涩。




    界冢伊奈帆中校偶尔也会出现在这里,不过我从来没有遇见过他。都是由守门人告诉我的,界冢中校会在午夜时分,风尘仆仆地赶来,似乎是刚结束任务的样子。斯雷因·特洛耶特的睡眠本来就浅,所以界冢中校并没有靠近,只是站在距离囚牢几步之遥,停留片刻。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些什么,要在这位地球中校的脸上看出来一丝一毫的情绪,那实在是太难了。当然,只是片刻——他就会转身离开,没有一丝的犹豫。




    我是唯一一个可以和斯雷因大人面对面交流的人,但是我的拜访,却总是带了那么多人的心意与期望。




    只是那些心意与期望,从来都不是他想要的。




 




※ 




    我是埃德尔利佐,今年21岁。




    这是薇瑟帝国与地球停战后的第6年的第41个星期。




    女皇大人的孩子已经四岁了,他叫亚伯。他腼腆、容易害羞,喜欢把我盘好的麻花辫弄散。他甚至有一个玩的很好的地球朋友,安德烈。




    女皇问我有没有意中人,或者说有没有意图找一个喜欢的人一起度过接下来的岁月。她是我一直以来最亲的人,在我还懵懂记事的时候,有人将我拉到她的面前,告诉我说,这是我将要用生命侍奉的人。我的确也这么做了,她可以说是我的主人,我的监护人,我的姐姐……还有所有人的希望。




    所以我摇了摇头,告诉她,我希望在她的身边呆一辈子。我看到了她眼里的担忧,但是我还是坚定地告诉她“不”。




    我从来都顺从着公主殿下的命令,之后跟随着女王的决策,也许这是我第一次做出我自己的决定。但是无法否认,除了对她的忠诚,更多的夹杂了我的私心。




    我有什么资格获得幸福呢?




    无论是我,还是曾经的公主殿下,我们都是被保护的太好。我与公主的流落地球,明明才是一切的源头,却要让血火燃起,一切归为灰烬,让深爱的心被黑暗所吞噬,绝对的忠诚化为了世人的一句“咎由自取”。




    让别人代替自己双手沾满血腥,自己却能够代表正义的一方去谅解与宽恕。




    ——这样的心思不会告诉任何人,但是我,宁可在女皇的身边忙碌,然后忘记了自己的无知。




 




 







    我是埃德尔利佐,今年23岁。




    这是薇瑟帝国与地球停战后的第8年的第32个星期。




    医生曾经提及,斯雷因·特洛耶特的身体不好。而我也曾经以为那只是单纯的“不太好”而已。




    我注视着面前的青年,他的发梢褪去了金色,却沾染了冬天初雪的洁白;他翡翠绿的瞳孔不再如同森林那样盎然,却像是涂抹了污点的绿色颜料;他原本匀称的身形,由于多年的囚禁而肌肉日益萎缩,那些陈年的伤疤却越发突出可怕。




    他的记忆开始模糊,他甚至记不清昨天的食物是番茄还是豌豆。尤其是短期记忆,似乎发生的事情只是在他的脑海里停留了一瞬间,然后就轻飘飘地落在了地上。




    以往那个对着海鸟的投影侃侃而谈的少年,却一步步、轻而易举地步入老年,尽管他才只有三十岁左右。




    他的生活却仍然有条不紊,似乎衰退对他没有什么太大的影响。进食、休眠、晚祷、阅读,似乎就是他生活的全部。他手上的那本《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似乎已经快看完了。我留下来与他一同进餐,晚饭很简单,是烤马铃薯、面包与黄油。我们没有太多的共同话题,我只是坐在一旁,听他做日复一日的祷告。




    他记不清自己身旁发生的事情了,却将八年前自己领导下的一切罪孽举列得清清楚楚,无一遗漏。那些记忆就如同烙印在他灵魂深处,忘不掉,时时刻刻刺痛着他,提醒着他的存在。




 




※ 




    我是埃德尔利佐,今年24岁。




    这是薇瑟帝国与地球停战后的第9年的第7个星期。




    七岁的亚伯跑来,询问我关于斯雷因·特洛耶特的事情。大概是起源于女皇的一次梦呓,又或是一次不小心的说漏。孩子聪敏,却捕捉到了这一讯息。当他去询问自己的母亲时,却得到了意料之外的沉默。




    亚伯非常可爱,但是却与小时候的公主并不相似。女皇对亚伯的教育,并不那么“委婉”,人前那样温柔的女皇,在自己的孩子面前,却是一位严厉的母亲。她教导孩子正义的同时,展露给亚伯获得正义所需要的手段。亚伯是一位天生的领导者,在母亲潜移默化的影响下,他已经成长为一位王子了。我想,在公主七岁的时候,她会做些什么呢?仰望星空还是幻想未来?




    而七岁的亚伯,已经学会了逐渐掩藏自己的情绪,小大人一样的跟随母亲出使不同地区。让我欣慰的是,在面对他那位十三岁的地球好友,安德烈时,他还能够流露出属于孩子的童真。




    “斯雷因……是战犯,他现在正在为自己的过错与欲望而赎罪。”这是女皇对自己孩子的说辞,出人意料的是,她没有掩盖斯雷因未死的这一事实。




    所以亚伯选择了询问我,试图从我这里得到一丝一毫的消息。




    他肯定从那些历史书籍里翻阅到了关于斯雷因·特洛耶特的事迹,我想那并不光彩。历史甚至将暗杀皇女的罪名安在他头上,他也无从反驳。




    “你觉得他是一个怎么样的人呢?”




    “他是天才,”孩子仰起头,漂亮的绿色瞳孔里是属于孩子的憧憬,“和界冢中校一样的天才。”




    孩子绞着手指,言语确凿,幼年的童音却是字字铿锵。




    “他是天生的阴谋家,也是天生的统治者。”




    “我想见他,埃德尔利佐小姐。”




 




※ 




    我是埃德尔利佐,今年25岁。




    这是薇瑟帝国与地球停战后的第10年的第51个星期。




    亚伯与斯雷因的见面定在了今天,这件事情自然要经过女皇的同意。她没有阻止,只是目送着带着护卫安德烈的儿子走出去。




    我在门口等着他,然后我引领着薇瑟帝国的小王子,向地牢的方向走去。今天是阴天,没有阳光,地牢里连最后一丝外界的光亮都消失了。剩下的只是阴森的与潮湿。孩子在踏入封闭底下的时候皱了皱眉头。




    “斯雷因大人?”我照例这么呼唤他,他原本正坐在床铺上,专心致志地看书。他抬起头,朝我抱歉地笑笑。




    “亚伯……?”对他来说,说话已经变得十分费力,“埃德尔利佐向我提起过你。你非常的优秀。”




    亚伯毕竟还是小孩子,他一直十分钦佩斯雷因·特洛耶特的手段与心计,在短短两年中甚至得到了薇瑟帝国的骑士们的控制权,甚至将地球的兵力压制,哪怕是最后因为艾瑟依拉姆的原因功亏一篑,亚伯仍然敬重着这位战犯,这与他们的立场无关,仅仅只是对于有能力者的仰望。男孩儿此刻脸有些红。




    “您也很厉害,我是想来问问您,您可以做我的导师吗?”




    这真是太意外了!我惊讶地瞪大了眼睛,望向这位突发奇想的小王子。他知道他在和谁说话吗?这可是已死的战犯。




    斯雷因有些无奈的皱起眉头,少年时候的青涩与青年时的隐晦已经被时间磨灭成了圆滑的弧度,唇齿开合,他说:“导师?我想……”




 




然而这句话没有说完。




他的话语戛然而止于呼啸而出的子弹。




 




    “斯雷因大人!!”




     我来不及阻止,甚至在血色氤氲开来之前都不知道。我僵硬地转过头去,那把枪,正握在小王子身后的那位侍卫手里。安德烈的表情几乎是扭曲的,甚至连他身旁的亚伯都愣在了原地。早熟的王子此刻表现出了孩子的束手无策。我的眼泪刷得就掉了下来,砸到了我怀里身染血迹的青年身上。




    斯雷因的手里还抱着他刚才在看的那本书,那是一本《希特勒传》,据说是关于一位疯狂的独裁者的故事。




 




 




※ 




    我是埃德尔利佐,今年26岁。




    这是薇瑟帝国与地球停战后的第11年的第26个星期。




    斯雷因的墓上已经长出了翠绿的青草,是和他的眼睛一样漂亮的颜色。我的生活似乎没有什么不同,我依旧每个星期会前来看他,同样带了许多人的心意与期待。




    刺杀战犯的事情在内部已经查清,安德烈的父亲死于11年前,火星因为公主失踪而对地球展开的轰炸之中。也许他的一辈子就那样过去了,放弃仇恨,和自己的玩伴一起度过接下来的护卫岁月。然而却在亚伯无心吐露的关于“斯雷因”的事情中,再度燃起怒火。那是仇恨,刻在骨子里,不会随着时光而褪去的东西。




    在所有人的口中,斯雷因·特洛耶特是一切的起源,是憎恨的对象,是千刀万剐也无法平息罪孽的暴徒。




    一切都那么的顺理成章,身为王子的侍卫,可以随身携带枪支。陪伴王子去探访“可能具有攻击性”的战犯。只有血液才能洗刷仇恨,在这句真理面前,艾瑟依拉姆女皇的和平理念似乎是那么的可笑。




    安德烈被施以死刑,是亚伯·薇瑟·恩薇瑟王子亲自下达的旨意。从那一天开始,王子殿下最后的童真也被磨灭在背叛之中。




    ——他将成为最出色的领导者,因为他再无天真可言。




    有一次,由于事务繁多,我没有能够准时来看斯雷因。在午夜时分溜了出去,在那片平坦的墓地前,却站立了一个人。




    他死前死后似乎对他人也没有什么影响,蕾穆丽娜公主仍然会偷偷到他的墓前,而界冢伊奈帆也会在深夜任务回来时候驻足片刻。




    我亲眼看见那个人,弯下腰,触碰着那一块冰冷而坚固的墓碑,就好像在触碰一个禁忌的秘密。




 




    他沉睡在泥土之下,墓碑上却没有刻他的名字。等到我们都死了——就再也不会有人记得他。人们只会记住战犯斯雷因·特洛耶特,却不会有人打扰斯雷因的安眠。




 







    我是埃德尔利佐,今年46岁。




    这是薇瑟帝国与地球停战后的第31年的第1个星期。




    薇瑟帝国与地球第二次开战。




    界冢伊奈帆上校已经在十年前,由于过去使用义眼负担过重而引发的并发症而死亡,他被埋在斯雷因的墓边,曾经的一对天才,只有他们可以与彼此并肩而立。




    二十九岁的亚伯殿下登基,将自己的父母软禁。面对从三年前就开始蠢蠢欲动的地球人类的挑衅,没有丝毫犹豫。




    亚伯殿下也有着金色的头发、翡翠色的眼睛,他长得很像艾瑟依拉姆公主,但是我却从他的身上看到了那个人的影子。站在宇宙中心,挥斥方遒,指点天下,将万物收于掌心,一句命令决定生死。




     “没有永远的和平,母亲。”曾经幼小的孩子,此刻站在前女皇陛下的身前,“人类的厮杀与斗争,才能够推动历史的发展。正因为这样,人类才能得以进化。”




    “只有这样,才能拥有未来。”




 




    他蹲下身,拥抱着自己的母亲,闭上了眼。




    “我和他,不过都是殉道者而已。”




 




FIN.




 




作者的话:




已经好久没有写东西了……感觉都生疏了,如果有什么错误请提出来,也想看看大家的评论麻烦了ww




纵观历史,百年来必定会有战争。正因为战争,人们才能前进。




这就是我想说的,请多指教啦。




 

【AZ‖奈因】《我的宠物驯养手册果然有问题》

太可爱了吧!

POX灼涟:

※混水摸鱼的奈帆生贺,提前祝奈帆十八岁生日快乐!


※被LOFTER格式深深困扰的书信体


※自从上回的《关于我被晾到情侣面前当单身狗样本这件事》模仿动画《我被绑架到贵族女校当庶民样本这件事》的格式后,这次的题目是模仿《我的青春恋爱物语果然有问题》来的23333【我可以凑齐一个系列了x


※魔幻大陆AU,其实是因为看到恰逢阑珊太太的一幅图5555就没忍住脑洞www描述不出这张图万分之一的帅气!!啊啊啊啊啊忍不住自己的麒麟臂啊!!!


图片网址:http://qiafenglanshan.lofter.com/post/3711c7_26e22c2






《我的宠物驯养手册果然有问题》




.1.


尊敬的魔族契约管理协会的工作人员:


您好!


我是Aldnoah大陆的一名普通契约者,加姆·格拉弗特曼。此次向您致信,其实是对协会出版的宠物驯养手册有几个疑问,并对此深感困扰……希望协会能够为我解答一下。


是这样的,我的挚友在去年刚刚与一个魔族签订了契约。这在契约者家族里没有什么不对的,每个契约者到了十六岁都会通过特定的魔法阵召唤自己的魔族并和它签订契约,成为终生的搭档和伙伴。而且事实上我的这位挚友从小就天赋异禀,在契约者圈子里也实在算是小有名气了。而就在去年他十六岁生日的那天,他也的确不负众望地召唤出了一个强大的魔族……


——一只龙?!?!?!


我我我我真的不知道应该怎样表达我内心的疑惑和惊恐……要知道魔族的种类有那么多,其中龙族是数量最少并且最危险的一个种族,我听说甚至很少有人真正见过这种生活在薇瑟森林最深处的生物……而我当时也在现场……所以当我看到魔法阵里出现一只龙族的时候……我感觉自己几乎要昏倒了……


说句实在话,这个龙族和我想象中的差异太大。我的确听闻高阶的龙族可以幻化成人形,但在我想象中……那也应该是个身形壮硕的大汉什么的……但当时出现在我挚友魔法阵中的那个龙族,怎么说呢——应该说是长得太好看了?看起来也就跟我们差不多年纪,浅金色的头发在脑后扎起来,青色的眼睛有点像猫。他穿着一件丝织衬衫,一件不知道是什么皮质的马甲,领口系着和扎头发用的同一款式的丝带。当时他就坐在魔法阵的正中央,深色长裤下面踩着一双绑带长靴。


——抱歉,我的描述好像太过多余了。我只是想说,这个龙族真的长得非常好看,而且表情未免也太无害了,以至于要不是他的尾巴和龙翼太过吸睛,我都怀疑可能是他们家的魔法阵出了问题召唤出了哪个贵族家庭的小少爷。


——好吧,就算他真是龙族,那也是魔法阵有问题。用于召唤出与自己有缘相生的魔族的重要仪式,怎么会召唤出危险的龙呢?正当我们都乱作一团时,我那从来都脑子不对线儿不走寻常路的挚友又做出了让大家大跌眼镜的事——他居然直接走进了魔法阵里!!要知道走进魔法阵可就意味着与那个魔族的命运开始相连,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在我惊呆于他是否真的要和那头龙缔结契约时,他突然问对方能不能说话。我最开始感到诧异,毕竟大多数魔族都是不会说话的,例如我家的木精灵,他们听得懂人话,但自己却说不出来,名字也是在签订契约后我们给他们起。但是我转念一想,这个龙族穿得都如此人性化了,会说话好像也不是什么太稀奇的事?果然那个龙族在听了我朋友的问话后点了点头,开口问道:“这是在干什么?”


“缔结契约。”我的朋友回答他,并没有在意亲朋好友的议论声和目光。他简单地给龙族解释了一下这个仪式,紧接着果然说出了那句话:“你愿意和我缔结契约,成为搭档吗?”


我目瞪口呆,那只龙的情况似乎也比我好不到哪去。然后我听到那只龙又回问他:“缔结了契约后,会发生什么呢?”


大家都在屏息等着朋友的答案。我的朋友沉默了两三秒,然后异常淡定地回答说:“我们会成为最好的朋友,会一辈子一直在一起。”


为什么要和龙讲这些?!?!龙想要朋友的话还会像传说里那般肆意伤害人类????我看到朋友的姐姐似乎也坐不住了,赶紧想过来结束这场闹剧,朋友却伸手拦住了她。出人意料的是,那只弧长的龙像是突然才反应过来似的,微微张了张口,然后眼睛一下子睁大,亮得简直要发光。


不,不,我不是说他的眼睛真的会发光,但那一刻我真的觉得他的那双青色猫眼里简直要往外蹦小星星,让我联想起关于宇宙其实是蓝绿色的传说〔1〕。对方居然用无比激动的语气重复了一遍“成为朋友吗”,然后立刻欣欣然地点头,表示他愿意和我的朋友缔结契约。


于是就在我们懵逼之际,我的朋友就立刻以他最快的速度和那个龙族滴血立誓,真的成为了搭档……我……我……我就想静静……


还有一点值得一提的是,朋友在缔结完契约后才问起人家的名字,说实话我是觉得他怕别人阻止他所以才选择立刻立誓,这样想要再解除搭档关系也就没那么简单了,他可以获得一段相当长的缓冲期。


我潜意识里总觉得,我这位朋友简直是第一眼就特别喜欢那只龙。这大概是青梅竹马之间的了解吧,即使他一直面无表情,我也第一时间感受到了他对那个龙族的好感。而正当我为此而感慨时,我突然发现,大概现在不止我一个人感受到了。


因为他在伸手把那个龙族拉起来的同时,还俯下身去在人家脸上亲了一口。本来亲吻这件事在签订契约时也不算少见,很多时候契约者与他们的搭档刚刚建立起关系时,都会出于表示善意与亲密,而亲对方一下——但由于也仅仅是善意与亲密!!我们从来都是吻手,或者如果不是人形的魔族也就亲亲小爪子什么的!!我的朋友怎么直接就上嘴亲脸了?????他怎么跟别人就那么不一样呢?!?!?!?!


重点是那头龙居然也不生气,好的吧,他只是有点愣。然后这莫名其妙的契约就这么莫名其妙地定下来了,可以围观全程,我也是深表荣幸与惶恐。


后来我再问起挚友时,他向我解释说他听说龙都是独居动物,他们很小就会离开父母独自生活,并且几乎没有伙伴。我又问他那你怎么就敢肯定这只龙就是孤独寂寞冷,而不是有心气儿故意不交朋友???我的挚友还特别平静地和我说,他也不知道,只是说说试试,碰碰运气而已。


……去他丫的碰碰运气。


以至于为什么我现在才写这封信,也是因为我从一开始就对这份契约抱着怀疑的态度,并没觉得它能持续多久。而直到现在这一年,我的朋友和他的搭档在公会里连连创下佳绩,过五关斩六将,我朋友就是那种脑力型的,他聪明,又精于战术,而他的龙族搭档则展现了压倒性的武力输出。我也不知道该如何描述这两个人的组合,想来想去,大概这就是所谓的“死现充”吧。


所以尊敬的协会工作人员啊,对于契约者几乎人手一本的《宠物驯养手册》,我现在真的有点怀疑了。从小学起我们就倒背如流——但手册第567条法则明明白白的写着:“请勿与魔族排行榜上前五名的种族签订契约,他们太多强大且无法控制,尤其是第一名的龙族”。我对此一直深信不疑——但现在这是什么情况???人类契约者真的可以和龙族缔结契约吗?这不会给我们带来什么危险吧??我的这位好友,怎么突然就和一只龙哥俩好了呢???或者说……我到底应不应该阻止我的好友去……跨种族恋爱?????


希望协会可以尽快回答我的疑惑,感激不尽。


哦忘了说——虽然我觉得他俩有名到我也不用说了——我的这位挚友就是Aldnoah大陆现在唯一的“龙骑士”界塚伊奈帆,而他的龙族搭档斯雷因,据查证好像是龙族中第一位阶的纯血龙。



——真的是死现充。




                                        祝万事顺利


                                        加姆·格拉弗特曼









2.


尊敬的魔族契约管理协会的工作人员:


您好。


很抱歉致信叨扰,只是我近来心中一直对贵会出版的《宠物驯养手册》有所疑虑,希望可以获得一个解释。


在此之前请允许我自我介绍一下,我叫界塚雪。就是那个“龙骑士”界塚伊奈帆的姐姐。身为一个自认为还算优秀的契约者,自从去年起就一直被别人称呼为“龙骑士的姐姐”,虽然心中也觉得怪怪的,但还是由衷地替我的弟弟感到开心。


对于奈君龙骑士的身份,我大概是释怀得最早的一个。虽然最开始我也和其他人一样既惊异又担心,但毕竟我是他的亲生姐姐,深谙他的脾气秉性,知道他虽然行事大胆,但内心里一直有足以保证自身安全的分寸和底线。而对于斯雷因君,虽然很多人依旧很怕他,但我想那也是完全没有必要的。在奈君和斯雷因君签订契约之后他一直和我们住在一起。与龙族的传说完全相反的,他是个既听话又乖巧的孩子。和战斗时狠戾的样子也有所不同,在家里他经常因为收不起来的尾巴和翅膀而撞到各式各样的东西,在我还无意责备他之前,他看起来就已经自责得要死了。对这么可爱的孩子,即使他真的是个龙族,也完全没有芥蒂的必要。


基于这些,我相信您一定听出了我对他们这份缘分的肯定,与龙族成为搭档或许也是上天对我弟弟天赋的一种特别的嘉许。所以在我给家族里其他的弟弟妹妹讲解贵会的这本《宠物驯养手册》时,突然就觉得有些怪怪的,希望协会的各位工作人员能够考虑一下我的建议。


我和我的契约魔族也是十分要好的朋友,我认为“宠物”“驯养”这类的名词对我们的魔族朋友来说是十分不尊重的体现。他们跟我们是一样的,只是不同的种族而已,他们是我们重要的伙伴而并非被饲养的宠物。而且这本书对于契约者来说也是最最基础的法则,这样的表述或许会给年幼的孩子带来一定不良的影响。况且斯雷因君的存在让我知道,这个世界上的确存在着能够与我们进行语言交流、并看懂我们的文字的高阶魔族。我们不能因为大部分的魔族伙伴都不知道我们在写些什么就滥用这些带有侮辱性的词语,我想这对于人类和魔族之间的和平共处也没什么好处吧。所以我希望贵会可以重新考虑一下这本《宠物驯养手册》的用名,是否应该做一些适当的更改。


并且我还有一个疑问……虽然不管怎么看斯雷因君都是一只雄性的龙族,实际上我也并不是对同性恋抱有意见……但我现在越来越觉得,奈君对斯雷因君是抱着一种喜欢的情绪……


最开始是奈君在签订契约时吻了斯雷因君的脸,当时这样的行为虽然让我们有点惊讶,但毕竟斯雷因君的确漂亮得像是个女孩子,而且他们年纪也都还小,彼时的我也就没有太在意。


而在这一年的相处中,这份感情却越来越明显。奈君其实虽然看起来有点冷漠,却是个非常温柔的好孩子,和加姆、韵子这些青梅竹马相处时他一直是那种安静地聆听,偶尔开开玩笑的状态。唯独面对斯雷因君,嗯我应该如何形容呢……即使斯雷因君做得多好多么乖巧懂事,奈君却总是可以挑出他的毛病并且以此为由和斯雷因君打一架……简直就像是故意挑事吸引自己喜欢的女生注意的小屁孩……


这是平时在家里的状态。而在外面,想必前段时间闹得轰轰烈烈的事件协会也已经知道了——在新一届的新晋契约者大会上的决赛上,奈君没有听从裁判的指示提前出招,一个人打败了马利尔尚家的小少爷和他的魔族伙伴,斯雷因君甚至都没来得及出手。这次违反规定的比赛带给了奈君两年之内不允许再参加任何比赛的处罚,马利尔尚家也闹着非要我们界塚家给他们一个说法。虽然事情最后也算是通过双方长辈的和平协商而解决了,而奈君之所以这么做实际上只是因为前一天的晋级赛上马利尔尚用言语羞辱了斯雷因君龙族的身份。


除了在境外抵御暴动的黑暗属性魔族外,大陆上切磋性质的比赛都是以人类对人类、魔族对魔族的方式同时进行。在那次晋级赛里马利尔尚也的确违反了规定攻击了斯雷因君,给专注对抗马利尔尚的魔族搭档的斯雷因君不轻的一击,甚至收买了裁判。知道这个原因后,不得不说身为姐姐我觉得奈君做得真是一点错都没有。而且奈君平时在外面简直是对斯雷因君百般呵护,斯雷因君受了一点小伤他都会不乐意,更何况是被马利尔尚偷袭了,您要是看见了他平时的那个样子,就会知道奈君只是在决赛中提前攻击也算是他手下留情了。(希望一直保持中立的协会可以不要把我的话告诉马利尔尚家)


姐姐总是最了解弟弟的,我自己的亲生弟弟不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样子、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样子,我都非常清楚。所以即使斯雷因君总会偷偷和我抱怨是不是他做了什么让奈君讨厌的事情,我也知道其实奈君最喜欢斯雷因君了。


我见识短浅,不知道历史上是否有人类契约者和自己的魔族伙伴结为伴侣这样的案例,也不曾在贵会出版的《宠物驯养手册》中看到类似的规定。所以我才写了这封信,希望询问一下这件事是否违反百年前人类与魔族定下的契约。自私点说,我真的不想伤害奈君和斯雷因君的这份稚嫩的感情……对于这件事多有疑虑,还希望协会的工作人员可以尽快给我这个充满担忧的姐姐一个答复。




                                        祝工作顺利。


                                        界塚雪









3.


魔族契约管理协会的各位工作人员:


您们好!


我是与界塚伊奈帆签订契约的斯雷因,简单来说是个龙族……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第一个致信协会的魔族,斗胆写了这封信,希望不要太过冒犯了才好……


我是在伊奈帆的书架上看到《宠物驯养手册》这本书的,听他说书里写的都是一些身为契约者最基本的规定,在大陆上是人手一本的。


实话实说,我看到这本书的名字时,心里的确有点不太好受,我想大概其他的魔族伙伴都看不懂这几个字,所以才不明白是什么意思的吧。对于我来说,身边的伙伴、伊奈帆、雪姐等等对我都非常好,我想“宠物驯养”这样的字眼是不太贴切的,大家都是非常好的人,我们就像家人一样。所以请允许我为跟我一样成为人类的契约伙伴的魔族鸣个不平,希望协会的大家可以再好好考虑一下。


另外一点,因为在被伊奈帆召唤来之前,我一直都是一个人独居在森林里的,所以对这些感情类的东西……一直不是太懂……


在两周前和马利尔尚家起冲突之前,我一直都觉得伊奈帆挺讨厌我的……但自从这件事发生了之后,伊奈帆对我的态度简直就是180度大转弯。平时出门非要拉着我的手,一天问我八次饿不饿,吃饭时也从坐在我对面变成了挨着我坐在旁边,去境外做任务只要是他自己能完成的都不让我动手,我想参与他还和我急……最主要是我对他晚上睡前一定要站我卧室门口抱我一下的行为感到莫名其妙……还好我及时制止了他想要凑过来吻我的冲动,不然每天一个晚安吻我就更受不了了。


对这件事我也去问了雪姐……我觉得是不是自己做了什么奇怪的事让伊奈帆突然跟变了个人似的……雪姐回答说是因为伊奈帆喜欢我,我说我也喜欢伊奈帆啊伊奈帆是很好的朋友啊,雪姐又摇头说这两种喜欢不一样……


我可能是真的没怎么接触过人类吧……喜欢跟喜欢能有什么不一样……


真的好希望协会能出一本教魔族如何和人类相处的书籍……抱歉是我太唐突了……而且大多数魔族伙伴也看不懂人类的文字……


希望协会的工作人员能在百忙之中考虑一下关于更名的建议……还有我应该怎么和我的这位人类伙伴相处呢……确实非常困扰……


以上,抱歉打扰您们了。



                                  祝工作顺利,事事顺心


                                        斯雷因·特洛耶特












4.


尊敬的协会工作人员:


您好。


我是界塚伊奈帆,一名普通的人类契约者。前几天我的魔族伙伴斯雷因对着我书架上的《宠物驯养手册》看了很久,虽然他什么都没说,我依旧觉得这是一件很严重的事。


首先,我对斯雷因的感情,绝不是人类对待宠物的感情。我从来都是以未来的伴侣来看待斯雷因,他是我最喜欢的人,从我见到他的第一眼起,这是永远都不会改变的事。



其次,我想随着时间的流逝,人类与魔族的联系越来越紧密,被召唤出的魔族也随着召唤者本身的实力增长而越来越强大,人形的中高阶魔族也越来越多,魔族伙伴对我们来说早就不是被饲养的宠物了,而是人类抵御外敌的重要搭档。身为出版方的贵协会应该也意识到这本书的名字与现在的时势已经严重不符,甚至可能成为高阶魔族与我们之间矛盾的触发点。


综上所述,我认为作为大陆上的契约者人手一本的基本手册,更名是刻不容缓的。希望协会可以多加考虑。


以上。




                                        此致


                                        敬礼


                                        界塚伊奈帆









5.


两个月后,传说中位于第一位阶的纯血小龙斯雷因·特洛耶特在书店里手捧一本修正版《宠物驯养手册》——《魔族恋人培育手册》目瞪口呆,脑海里出现了一百万个黑人问号。









——《我的宠物驯养手册果然有问题》——
—Fin—




注:


〔1〕根据英国新纪元领袖戴维埃克(David Icke)的话,蓝绿色是“宇宙的神秘之色”。在2002年,科学家们宣布,通过求出所能观察到的星系中光的平均数计算得出,宇宙真正的颜色是近似蓝绿色的。遗憾的是,他们后来将结果修改为浅米色。







P.S.
很想再写篇二十多岁的伊奈帆和斯雷因的故事啊2333就像是太太的图里的那样的感觉,在斯雷因知道了喜欢跟喜欢的区别之后23333


之所以在开头说是混水摸鱼的原因是……这本来不是我想写的生贺文……


本来的奈帆生贺是和斯雷因生贺《碧城》名字相对的从古文里摘出来的名字《橘生淮南》,大概是一期结束后展开的失忆的奈帆和子爵斯雷因的故事……但是2月7号那天我正好要期初考,实在是写不完了……所以只能摸了个短篇先代替一下……真的是sad……(土下座


求喜欢求推荐求评论>///<

Little Fantasies · Long Story

大哭

dREam:

我也不知道自己写了个啥系列……


本来是想写奈因奈纯友情向的……不过最后还是忍不住。现在写成这个鬼样子嘛……咳。


食用警告:


OOC有。主奈因奈。有少量面瘫→姬&骑士→姬成分。


原创人物有(伊奈雪城&生子有。你们别想太多我就是懒得再起名字了)





强行把写这篇文的时候的BGM塞了进来w


凛として時雨的moment A rythmn。主要是非常喜欢曲子的感觉……觉得不搭的话不要来找我谈人生!XD




我手里捧着便当盒/静静地看着他们俩~♪




——————




Little Fantasies · Long Stor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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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


这是一个平淡的故事。


这是两个人无趣的人生。


 


1


斯雷因·特洛耶特正坐在牢房里他的床上看着《资本论》,一脸惆怅地咬着笔杆——虽然不管是库鲁特欧伯爵的管教或是扎兹巴鲁姆伯爵的教养都绝对不会允许他有这样的习惯,但是大概是恃着这二位已经不在了没人能管他了,界塚伊奈帆还是在某一天发现了他有这样的恶习。骗他说咬铅笔杆会铅中毒也无果之后,伊奈帆实在是看不过眼,隔天给他带了一支自动铅笔,还理直气壮地对外宣称“自动铅笔的铅芯更加容易折断所以犯人自杀更加困难对他更加安全”。斯雷因正在心底吐槽着某个选书的人是不是脑子里电路进了水被泡坏了,这个时候伊奈帆推门进来,保养良好的门轴即使被沉重的钢制门板压着也一点声音都没有,反倒是脚步声听得比较清楚。穿着军队夏季制服白色衬衫的年轻人自作主张地在斯雷因的床边坐了下来,发出一声少有的尽管克制却还是不悦的叹气声,说不上他到底是高兴还是不高兴。


床上的囚犯淡定地往伊奈帆一脚踹过去。


“你太占地方了。走开。”


伊奈帆往旁边挪了挪,然后以他一贯的平淡语气宣布:


“——瑟拉姆小姐怀孕了。”


 


——————


 


薇瑟女王艾瑟依拉姆·薇瑟·艾利欧西亚于五年前与库兰卡恩·库鲁特欧伯爵结婚的时候盛况空前,以至于全太阳系有人的地方就有人在看婚礼现场转播,也不管这个转播到底有多少延迟。彼时女王才刚满十八岁,正是年轻貌美的时候,即使信号非常恶劣,连走军方线路也只能选“流畅”,也还是吸引了不少人摘了眼镜在那满屏幕的马赛克里分辨女王的倩影。


——哦,忘了说了,托伊奈帆的福,斯雷因就是有幸能够走军方线路看婚礼转播的一批人之一。斯雷因凌晨一点七分准时被看守带到会客室里,坐在前两天界塚中尉指挥着叮叮当当装上的电视机面前。十分钟后伊奈帆到了,故弄玄虚地把警卫都赶了出去,关掉监视器,将会客室的四面玻璃墙调为全黑,开始“秘密突击审问”——斯雷因朝天翻白眼,真够秘密真够突击的,还提前一周通知他好好睡一觉攒足精神准备通宵“审问”。


伊奈帆从随身的包里拿出一个保温瓶,倒出两杯茶放在桌子上,打开了电视机。屏幕上跳出来建筑风格独特的薇瑟皇宫外景,天空的颜色不像地球,有种陌生的美感。


“何苦搞这一出。那些守卫前两天还抱怨说晚上值班不能看直播呢。”斯雷因熟门熟路地拿起茶杯呷了一口。茶汤在日光灯下泛着深深的绿色,很衬白瓷茶杯上淡淡的粉色樱花图案。


“我这是变相给他们放假。他们想看的话现在就可以。”


“那么麻烦。大家一起看不是挺好的么。”


“不。”伊奈帆在斯雷因旁边的椅子上坐下,“他们看婚礼的心情和我完全不一样。我不想混在那群人里,不然总觉得我自己格格不入,还不如不要看。”


伊奈帆说得平淡,斯雷因所能看见的伊奈帆的半边脸上和他每一次来的时候一样挂着名为面无表情的表情。斯雷因在心底重重一叹。也许除了自己别人大概永远都没有办法看出来他到底在想些什么,该说这样是好还是不好呢。


“……你半夜跑出来,你姐姐没有意见?”斯雷因换了个话题。


“我和雪姐说晚上有急事。”说着伊奈帆打了个大大的呵欠,上下眼皮打架。


“你这按时睡觉的好孩子。” 斯雷因忍不住笑。


“专心看电视吧。”


镜头一转,猝不及防地拉到了女王夫妻的正面。艾瑟依拉姆浅笑恬静,看上去仿佛非常幸福的样子,挽着库兰卡恩的胳膊缓缓前行,雪白婚纱的裙摆迤逦在红色地毯上,点缀着闪亮的水晶如若银河。她没有披头纱,露出盘在脑后的金色长发,在繁复华丽的水晶吊灯暖色的灯光下越发显得闪亮如黄金几乎盖过头顶皇冠上钻石的光辉。一双祖母绿色的眼眸顾盼生辉,光彩柔和又明亮,流出如清水一般透明的光。


“公主殿下……真漂亮。”斯雷因看得出神,不觉喃喃道。


“是女王陛下。”伊奈帆一本正经地纠正。


 


是不属于他们两个任何一个的,女王陛下啊。


 


——————


 


“你说什么!”斯雷因惊得掉了手里的书,厚厚的大部头掉下来书角正好砸到大腿上。


“今天的新闻,薇瑟皇宫正式宣布瑟拉姆小姐怀孕了。”伊奈帆耐心地重复了一遍。


“这——!”斯雷因一口气上不来噎住,瞪着眼睛挣扎了很久,才挤出一句“那真是太好了”。


艾瑟依拉姆女王结婚五年之后终于怀孕了。尽管Aldnoah的通用化已经取得了极大的突破,薇瑟不再像过去那样依赖皇族的启动权,仅仅是处于八卦之心人们也迫切地希望女王能够快快生下小皇子或者小公主。天晓得这五年来为了她迟迟没有怀孕皇嗣无继的事情有多少人操碎了心,库兰卡恩亲王的名誉也被放到了微妙的地方被人指指点点。


——比如地球上的某间牢房里。


“你当初还说他不举。”伊奈帆斜了斯雷因一眼。


“事关公主的终身幸福。”斯雷因还在揉着被书角砸中的地方,抬起头来横了伊奈帆一眼。


“可是居然这么猜测,你的用心也未免太险恶了吧。”


“难道你要我说是公主的问题吗。”


“也有可能只是运气不好,或者是一时半会不想要孩子而已。你怎么不想一些健康的东西。”


伊奈帆条理分明地列出若干合情合理的理由,斯雷因简直恨不得扒了他的脑壳往里头看一看是不是光拆了光学部件没拆分析引擎。


“……你不能否认也有这种可能性。”


年轻的上尉想往后躺,躺到一半发现床太窄了脑袋会撞上墙,只好又坐起来。他单手撑住下巴,手肘压在膝盖上的时候觉得硌得疼并且左右感觉不平衡,于是又默默换成双手撑下巴。膝头的痛觉虽然翻了一倍但是至少两个膝盖平均了。他歪过头来打量斯雷因,斯雷因被书角砸得龇牙咧嘴,看不出来他到底是为了什么而皱着眉头一脸苦相——然而伊奈帆毕竟是伊奈帆。如果一个人揉大腿揉的时间超过一个数值的话,就可以合情合理地认为他这一脸像是咬碎了黄连满口的苦味泛滥却又一点都和流泪痛哭无关的难看表情和他的大腿毫无关系。


 


“你这是什么表情啊。”


斯雷因抬起头来,看着一脸呆滞的伊奈帆挑了挑眉,反倒是他先开口说道。


“整个一副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被人抢走了的表情。”


 


刚想开口的伊奈帆被还没酝酿出来的台词噎死。两个人沉默着面对面坐着大眼瞪小眼,用六十一秒最终得出结论对方脸上其实挂着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表情,虽不至于大呼小叫哭闹上吊,倒也确确实实淡淡的不是滋味。不酸。不苦。不咸。当然绝对不可能甜。这感情大概是这世界上一大半的青年人在某个年龄都会遇到的,这里的一个长年面无表情的面瘫军官和喜怒不形于色的前伯爵也不例外,只不过这两个人自带的属性不太给面子而已。


 


不过,反正他们两个本来就互相不给面子,并且不给面子得非常不成功。


 


2


不好意思,探监什么的,伊奈帆其实来的很少。


界塚伊奈帆就算再万能,他要应付军队的事务,要在研究所做他的研究,要每天回家给姐姐做饭,周末还要去超市抢购——虽然他现在有了工资不用特意抢特价鸡蛋了——上尉可是很忙的。每个月能来一次,已经算了不起了。


斯雷因曾经将他们的会面定性为“loser的残念会”。虽然伊奈帆对此似乎想要颇有微词然而最终还是什么都没有说,嘴角抽搐了一下接受了这个设定。有一段时间他们两个是如此沉迷于这个设定,以至于主动就玩起了一个互相攀比互相伤害赢了还没奖的游戏——


“我和艾瑟依拉姆公主从小青梅竹马。”


“我和瑟拉姆小姐在Deucalion上朝夕相处。”


“我给公主上过课,每天直到深夜。”


“我给瑟拉姆小姐纠正过你教错的知识。”


“公主殿下给我擦过眼泪。”


“瑟拉姆小姐给我挡过枪。”


“公主殿下给我做过人工呼吸。”


“我也给她做过人工呼吸,还有心外按压。”


“你那是乘人之危,界塚伊奈帆。”


“你这叫一次偶然,斯雷因·特洛耶特。”


“公主殿下给你发过好人卡,还是连续两次。”


“她还曾经拿枪指着你呢。”


“即使是这样,她还是拜托你救我。”


说到这里伊奈帆接不下去了。他们坐在桌子的两侧面对面,桌上从好久以前就不再摆着国际象棋的棋盘了,两个人毫无阻拦地看着对方,打算在对方脸上找到情敌相见分外眼红的感觉,或者是被说得彻底再起不能的挫败,然而实际上他们比谁都知道真正的赢家正在火星,他们两个即使算不上输家——说实在的,这连比试都算不上,又哪里来的胜负——也没法说谁比谁更好一些。他们只知道,这个世界上大概只剩下对面坐的这个人和自己一样,曾经有过一样的东西失去了一样的东西,他们懂得对方,也心照不宣对方懂得自己。他们是仅有的互相陪伴,互相依靠,永远的敌人和伙伴,无需言语就能心意相通的对象——


距离永远不会超过一张桌子的长度。


 


两个人大概十天半个月见那么一次吧。有的时候伊奈帆带着公文过来看,说是监狱里没人会时不时找他以“界塚上尉这么精明强干不如就能者多劳多做一点吧”欺负他年轻没资历把工作推给他,非常安静适宜办公。于是斯雷因就打开伊奈帆带来作为打扰他安宁牢狱生活的赔礼的饭盒,在旁边肆无忌惮地当着伊奈帆吃着,满饭盒的菜肴香气馥郁芬芳弥漫在会面室里,让人食指大动——


如果不是自己机智地提前吃饱了再来,伊奈帆一边填着表格一边想,他说不定会非常挣扎到底要不要给斯雷因做这么好吃的饭菜。但是厨艺这种东西,摆在那里就是这样,勉强不得,况且这还事关他作为料理人的尊严。


“吃完了来帮我签字。”


斯雷因非常怀疑地抬起头来看着说得理所应当一本正经的伊奈帆,手里的筷子还夹着一块煎得嫩嫩的小肉排。


“界塚上尉你是不是该对你的工作负点责。”


伊奈帆依旧埋头在横贯桌面延绵不绝的文件山脉中:“这些我都看过了,没有问题,你帮我签字就是。实在放心不下的话,你可以替我检查一下。”


“……”


“我知道你有在练我的签名。”


“……那只是因为我太无聊了而已。”谁叫某人总是给他带一些奇怪的书籍,搞得他看不懂又无事可做,只好练字。斯雷因自己的字已经足够熟练足够好看——只可惜又没人看——所以闲得慌,怀着终有一日拿来坑害伊奈帆的远大理想去模仿伊奈帆的笔迹,照着扉页上青年写着的名字练了好些时候,“还有,谁说要帮你检查了。”


“反正你都练出来了。”


“我拒绝。这是我的个人兴趣,绝不用作他用。”


“我信得过你。”


风马牛不相及的回答,像是踩在共振频率上的波形,震得斯雷因的心脏平滑肌以及其不自然的幅度舒张收缩,一下比一下猛烈,然后一拍一拍慢下来变得安定。


他在伊奈帆的注视下将鲜嫩多汁的小肉排塞进嘴里,唇舌间弥漫开一种让人恨不得连着舌头一起吞下去又不舍得吞下去的极致美味。


“……下不为例啊。”


五个字被含混不清地说出来,几乎完全混在不斯文的咀嚼声中分辨不清。他两三口匆匆吃完剩下的饭菜,啪的一声把筷子放下将饭盒推开,扒拉过来一摞厚厚的待签名的文件,皱着眉拿起笔将文件看过一遍,熟练地落笔签下“界塚伊奈帆”五个字,笔锋下少了贵族的气势挥洒,多了点有些微妙有些可爱的典型理工科男青年的字体风格,不多不少的签惯名字的流畅自如。


正是界塚伊奈帆的签名,分毫不差。


 


在刷刷刷的书写声和纸张翻动的声音中,只有排气扇旋转的低响,毫无意义的白噪音如同被无视的小孩子嚷嚷着拽着大人的衣角说看看我呀看看我呀,可是被它拽着衣角的两位大人只是沉浸在仿佛永远都看不完的文件堆里,分毫没有打算理睬其他任何人的心思,只是将繁杂事务带来的疲倦分成两份,将该被弄死的脑细胞平均分配,将地球联合的命运共同承担。


反正他们也并不是第一次,共同担起这样的重任了。


 


3


伊奈帆的动作稍微停了一下,最后决定用左手将书推到斯雷因面前。银发碧瞳的青年伸手接过的时候留意到对方片刻的不自然,将书拉到面前的动作顿了一顿,挑一挑眉,视线移到伊奈帆的无名指上那个在灯光下泛着好看银色的戒指。绝对是故意炫耀,斯雷因心想。


这么刻意的眼神,伊奈帆当然也不会看不到,于是他凛了凛神色露出郑重的表情。


“如你所见,我结婚了。”


伊奈帆宣布这话的口气和他当年说“瑟拉姆小姐怀孕了”的口气一模一样。


 


在艾瑟依拉姆女王的小皇子刚满一岁的时候,界塚上尉总算结了婚,以事实击破了“界塚上尉喜好男色”的奇怪流言。这个事实是如此震撼,以至于很长一段时间上尉没把这件事告诉除了自家姐姐和某监狱里的某囚犯以外的任何人,任由别人胡乱揣测戴着另一枚戒指的人是谁。人民群众排除掉所有可疑男性之后,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心不甘情不愿地承认,界塚伊奈帆上尉确然娶了一位姑娘。


斯雷因哑然片刻,盯着那枚戒指郑重地眨了一下眼,然后由衷地笑了。


“……恭喜。祝你们百年好合。”


“谢谢。”


“不过,真的很意外啊。”


“不要告诉我你也以为我喜欢男人。”


“……唔,如果不是知道你当初喜欢公主殿下的话,我说不定真的会这么以为哦。”


“……”


“毕竟这里的警卫其实很无聊,平时经常讲八卦,他们都说你取向有问题。话说回来,你猜猜你和谁的配对最有人气?”


“和谁的?”


“啊,既然你不知道我还是不要和你讲了,免得日后不好相见。”


伊奈帆挑眉。虽然他当初用惯了左眼测谎,真正要看透人心从来靠的都不是声纹分析。一只深绯色的眼定定看着面前笑中带点狡黠带点愉悦的人。


斯雷因都说到了这一步,伊奈帆还不至于情商低到听不懂。


“……理论上我应该觉得这个配对非常荒唐并且感到生气,但是我居然觉得很安心是怎么回事。”


闻言斯雷因危险地眯起眼眸,往后挪了挪凳子远离伊奈帆,一脸怀疑地打量着这位年轻的军官、新婚的丈夫,好像今天是他第一次认识伊奈帆一样。


“你果然取向不正常啊。”


“谁取向不正常了。”


伊奈帆一脸无奈,忽然却又笑得明朗温和。


“与其是别人,还不如是你。——如果要解释的话,大概是这个意思吧。”


 


“所以呢?我能八卦问一下不?你的太太是个怎样的人?”


斯雷因捧着书一页页翻着。在他的全力抗争下伊奈帆终于妥协,把书的种类从哲学专著换成了文学名著,总算是给普通人看的东西了,读起来这才有了趣味。伊奈帆照旧带来了他的工作,正对着电脑写着他的报告书,键盘被敲得噼里啪啦响。


“凉比我小一岁,性格挺好的,不会吵吵闹闹的也不会死气沉沉,相处起来很舒服。雪姐也很喜欢她。”


“外表呢?”


“挺漂亮的。”


“和艾瑟依拉姆公主长得像吗?”


敲击键盘的声音停下来。伊奈帆抬起头来审视着斯雷因。他的表情看上去不是在开玩笑,倒更像是咄咄逼人的质问。


“不像。”他将视线重新移到电脑屏幕上,继续写报告书,回答的时候声线沉稳,“她是日本人,长得和北欧人一点都不像。”


“那就好。看来你是真心喜欢她。”


“那当然。我为什么要和一个我不喜欢的人结婚。”


“不。我的意思是,你总算是放下公主殿下了。这很好。”


斯雷因放下手里的书,往椅背上一靠,抬头看着天花板。


“一直以来我都很想知道,你到底喜欢公主什么。”


“我也不知道。”伊奈帆干脆把电脑往前一推不写报告了切换到罢工模式,“不过雪姐说,这种事情是说不清楚的。特别是初恋什么的。”


斯雷因绷不住笑出声来:“从你嘴里说出‘初恋’两个字简直世界奇观。” 


伊奈帆无可奈何地叹一口气:“我也是普通人好吗。会有初恋还会失恋的普通人。”


“是是是,你很普通。——不过也亏你放得下。”


斯雷因把头往后仰,仰到不能再后的角度,能够看到后面墙壁上倒过来的窗户外面倒过来的蓝天,云朵在下飞鸟在上,嗓子被拉着从口中泄露出来的感慨几乎低不可闻。


“……你还放不下?”良久之后伊奈帆低声问。


“我不知道啊。”斯雷因牵起唇角露出一个笑,“听说公主现在很好,其实我就已经很满足了。她嫁给了库兰卡恩,我也早就接受了这个事实。但是我无论如何都没办法不去关心她的事情。这个习惯实在是太根深蒂固了。”


“这有什么问题吗?”闻言伊奈帆撑住下巴挑挑眉, “不喜欢就不能牵挂不能担心吗?即使不再像以前那么喜欢瑟拉姆小姐,也不至于要到彻底把她忘了的程度吧。——再退一步说,你要是还喜欢她,也并不会怎么样。”


“……我只是觉得,大概不会有人能够替代她在我心里的位置了。”


“那又如何?不可取代的关系并不是只有那一种。比如雪姐之于我,不会因为我结了婚她在我心中的地位就会发生改变。”


伊奈帆微微一笑。二十五岁的男青年脸上少了少年的稚嫩,更多了一些沉静稳重,然而他毕竟还年轻,即使向来被称赞冷静持重,笑起来的时候却有一种明朗的味道。


“人所有的爱比你想象得多。能够爱着的人并不是只有一个的。”


“……谢谢。”


不算是令人惊异的坦率道谢。斯雷因坐直,朝伊奈帆率直地笑了笑。那只深绯色的眼眸轻轻一眨。


“而且我也不觉得你有过分在乎瑟拉姆小姐的事情。”伊奈帆无谓地耸耸肩,“刚才你说幸好我是真心喜欢凉的时候,我还以为你是怀疑我拿她当替身对艾瑟依拉姆公主不敬。”


“……啊?”斯雷因真没想到这一层,他想的明明是——


“结果你的意思居然是怕我这么多年还放不下瑟拉姆小姐,关心的重点竟然是我。”伊奈帆歪过头看着斯雷因,唇角上扬,“啊,这么说的话,原来是因为你喜欢我才会有传言说——”


“你给我闭嘴吧。我比你直得多。”


 


4


然后有一天界塚上尉和界塚太太吵架了。


刚洗完澡的斯雷因正擦着一头湿漉漉的头发回到牢房里,就诧异地看到往日无论遇着什么都能云淡风轻的界塚伊奈帆居然挂着一头满满的黑线大晚上的没有预告就杀进监狱进他囚室脱了鞋子往斯雷因床上一躺,还裹着斯雷因的被子。


“……你干什么呢。”


“和凉吵了一架。”伊奈帆在斯雷因的被窝里嘟囔,“因为没办法和她解释,所以干脆就离家出走了。”


“……这难道是什么解决问题的好方法!”


“那你帮我想办法吧。本来只要和她说清楚事实就行了,偏偏又不能告诉她实情。夫妻间最重要的是信任,但是没有事实基础怎么让她产生信任感。”


“你到底是把什么事情瞒住她了啊。”


“你的事情。”


闻言斯雷因差点把手里的浴巾往伊奈帆脸上摔过去。


“什么鬼!”


“她说总是不见我踪影,我只能告诉她我有工作,又不能具体说明内容,她怀疑我有外遇难道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吗。”


“……你这不是可以找很多借口嘛!军方机密不宜透露之类的。”


“我没告诉你她是情报部的?我知道的机密还没她多。”


……这下斯雷因彻底没招了。


 


界塚凉,原名雪城凉,隶属军方情报部的优秀人才。应该说不愧是界塚上尉的夫人,情报收集的手段一流,很快就找出了丈夫的“外遇”对象——某个早就该死透了的人。上尉离家出走跑到“情人”那里居住办公一星期之后总算从姐姐那里收到风声说妻子今日似乎不那么生气了可以放心回家了,一进家门就见到妻子用非常暧昧微妙的表情欢迎自己,坐下来的时候发觉面前鼓鼓囊囊的文件袋里装满了各种机密文件的复印件,不知有意还是无意地掉出来的一张照片上,是斯雷因·特洛耶特的一张近照。


“现在你知道为什么我不能告诉你是什么任务了吧。”


伊奈帆轻轻一叹,揽住气鼓鼓地撅起嘴来的妻子。


 


“我说你是不是可以不要再来了。”斯雷因哭笑不得地看着伊奈帆再次带着公务造访,“你就不怕你太太吃醋吗?”


“她自己已经查出来我的外遇对象是谁了。你指望她吃你的醋吗?她可是很清楚我的取向的。”


“这有什么不能的?不照样是抢走她丈夫的人。”斯雷因朝天翻白眼。


“想得美,你哪能抢走我。我就是看中你这里清净方便办公而已。工作,是工作。”


“你啊。”斯雷因叹一口气,扶住额头,“你以为不是出轨就行了吗?你知不知道有多少男人因为一心只知道工作工作,最后被妻子甩掉的啊。”


“你知道得还真清楚。”伊奈帆挑眉,“明明大半辈子都在监狱里。”


“因为我母亲就是因为这个原因和我父亲离婚的啊。”


伊奈帆笔下一顿差点划破纸。他低头看着顿在纸上的笔尖渐渐渗出大片的墨水,好一会儿才恍过神来把笔放到一边免得弄脏整份文件。


“……对不起。”


“没什么。”斯雷因淡定地别开眼看着伊奈帆背后的墙壁,“那个时候我还特别小,对母亲的印象很模糊,只是隐隐约约地觉得自己比别家小孩缺点什么而已。父亲每次忙起来顾不上我的时候就跟我说‘都怪我太忙所以妈妈才会走。你以后千万不能变成我这样的人啊’,结果反而到了火星,受到艾瑟依拉姆公主照顾的时候才过上了正常的生活——哪怕是作为仆从的正常生活。”


斯雷因又耸耸肩,看向伊奈帆。


“不过说起来也许你才比我可怜吧。我记得你的父母似乎都在Heaven’s Fall的时候过世了,那个时候你还那么小。”


“至少我还有雪姐。”伊奈帆垂眸,念及姐姐的时候唇边染上一抹浅笑。


“那么我也是啊。我还有艾瑟依拉姆公主。”斯雷因温和地笑笑,“所以并没有什么好可怜的。虽然失去了很多东西,但是也得到了很多别的东西。当初那么艰难,现在也都过去了。”


伊奈帆看向斯雷因。他笑得那么沉静那么豁达那么通透,仿佛是真的释然了,仿佛五指合拢的话掌心里不是空无一物。


“……你现在可是没了爵位没了忠诚的下属也没了身份‘没了’性命,什么都不剩了哦。”


“至少我现在还有你嘛。”


 


 


“……总而言之,不管你太太有多信任你,你也该多花点时间陪她啊。别一天到晚跑过来,把时间浪费在我身上。”在送走伊奈帆的时候斯雷因还是不放心地加了一句。


“我要是不来的话,你这里说不定就不会好过哦。”


“谁在乎那个啦!一个囚犯要活得那么好做什么!”斯雷因好气又好笑。


“我在乎啊。”伊奈帆回过头来,笑容清浅眼神明亮。


“……你果然取向不正常。”


“……刚才那个含情脉脉地说‘至少我还有你’的人是谁啊。”


 


5


伊奈帆真的很长一段时间没有来了。他的军阶越来越高,事情也越来越多,可是起初的时候他依然坚持每个月至少来一次。他女儿出生的时候界塚太太千叮咛万嘱咐让伊奈帆探望斯雷因的时候带张照片去,还义正词严地在照片的背后写下一行“你看这是我为伊奈帆生的孩子,我们的宝宝是不是很可爱呢~”,斯雷因看到的时候总觉得她似乎在炫耀自己能生而斯雷因不能。小萝莉着实很可爱,父亲的优良基因被一点不差地遗传到了。斯雷因看着界塚太太娟秀的字迹会心一笑,翻回正面再仔细端详小萝莉大大的眼睛圆嘟嘟的脸蛋好一会儿。


“——这归我了哦。凉小姐特地注明了‘给T先生’的。”


伊奈帆一副老大不情愿的表情:“给你吧。”


那之后伊奈帆频繁地出差,只能在出差回来的时候间或探望一下,有的时候甚至根本连这点时间都抽不出来。斯雷因跟他说过很多次,监狱里一切安好,让伊奈帆好好回家休息,免得以后女儿都不认得他。伊奈帆实在分身乏术不能顾及,曾经提到想要拜托雪姐关照监狱里的事情。


“你好歹考虑一下你姐夫的心情。”


“那我让凉过来吧。反正她也已经知道你的事情了。”


“情敌相见分外眼红,你确定真的要这么做?”


伊奈帆扬扬眉毛,有点得意:“你终于承认你和她是情敌了?”


“只要凉小姐这么认定了我是我就只能是,跟我承不承认没关系。”


“你既不让雪姐来又不让凉过来,岂不是非我不可。”


伊奈帆双肘支在桌上双手撑住下巴,笑意盎然。斯雷因用力翻了一下那双好看的碧眸。


“最好是你也别来。”他撑着脑袋不甚友善地白了伊奈帆一眼然后看向旁边的墙,“是啊。大概真的是非你不可了。”


那句话说得很轻,伊奈帆却知道那是确确实实被说出来的话语。他不意斯雷因竟然猝不及防地这么说了,讶然地看过去的时候,在他脸上找不到半分反悔或是玩笑的神情。被盯着久了,斯雷因总算转过脸来回敬以有点刻意冷淡的目光。阳光从窗户里照进来,暖暖地落在他白皙的面颊上,多年以前的伯爵沐浴在日光中没有凌厉的锋芒,面容的线条纤细柔和。


伊奈帆忽然笑了。斯雷因也笑了。


 


6


斯雷因再次见到伊奈帆的时候是在医院。某一天他正坐在床上看书,不料眼前突然一黑,脑子里痛得好像有一千七百六十一个杀马特小人唱着aLIEz蹦蹦跳跳。他摸索着试图扶着墙壁站起来,还是那本厚厚的《资本论》落下去砸到脚背上,可是他却提前一步失去了意识,睁开眼的时候鼻腔里已经满是消毒水的味道,强制性地将“干净”两个字塞进一片空白的大脑里。


他吃力地扭过头。床边的界塚伊奈帆正一脸疲倦地按揉着脸上的穴位,抬眼看见他醒了,立时像被打了一针肾上腺素整个人清醒过来。


“你醒了。”


斯雷因还是听出了伊奈帆嗓音里的一点倦意。


“……我是什么病?”他也一点不忌讳,单刀直入地问。


“没什么大问题,你自己看。”伊奈帆把病历本递给他。斯雷因抬起有些麻木的手接了过来,费力地翻了翻。


“切,医生的字我怎么可能看得懂。”斯雷因觉得自己似乎很久没说话了,声带似乎都迟钝了振动不起来,“要是想骗我的话没必要演到这一步。”


“真不是什么大问题。”伊奈帆脸上看不出任何波澜,仿佛一夜之间就变回了当初那个在沙滩上拿枪指着自己的少年,眼瞳深若无底的海。斯雷因忽然发觉他似乎已经忘记看不透那个面瘫伊奈帆的感觉了。是伊奈帆此时刻意地想要隐瞒呢?还是过往他眼中那个水晶玻璃人是因为伊奈帆对他毫无保留的敞开呢?斯雷因思考着,觉得他想得有些大脑缺氧糖分不足,顺着手背血管流进来的葡萄糖水凉凉的。


身上好像没有任何属于自己的东西,连神经的感度都变得迟钝,控制不了四肢,也感觉不到疼痛。这感觉真的像是死了,可是伊奈帆站了起来俯视着自己,那目光的存在感太过强烈让他不能忽视,反倒让他意识到自己究竟还活着。


 


这是斯雷因第一次离开监狱。虽然仍然是一个人住在一间房里,但是毕竟能够见到每天查房的医生护士,说的话不多,好歹是新鲜面孔。伊奈帆会大方地把病历本摊到他面前给他看,对于自己的身体状况斯雷因依旧一无所知。他有时候会旁敲侧击地试图从医生口中打探出一点关于他病情的内容,然而最终都是一无所获。


来往的人很少。也许是因为是军方内部的医院,再加上保密措施的缘故。透过门边不宽的毛玻璃斯雷因能够看到两个一直把守在外面的人影,因此也就贴心地没有动过离开病房的念头。于是来来去去,能够见着的外人理所应当地只有——


房门开了。斯雷因抬起头,伊奈帆站在门口,并没有马上进来,而是和身后的什么人说着话。警卫侧了半步挡住门口,堪堪留下半个人的宽度给伊奈帆。


“……等我一会儿就好。”


门外的一个声音似乎低声地在争辩着什么,听上去不像是那两个膀大腰圆的警卫里的任何一个人。非常轻而柔婉地——


“这是我的工作,你就不要掺和进来了。就等我一会儿好吗?”


伊奈帆总算脱了身,长出一口气,侧身闪进病房,在身后关上房门。斯雷因看着门外多出来的一个身影,在走廊里踱来踱去,姿势有些微妙的不自然。他看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那好像是抱着一个孩子——


“是凉小姐……吗。”斯雷因脱口问道。


“是啊。听我说你病了,硬是要跟过来看看你。还带着女儿。”伊奈帆无可奈何地叹,在病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斯雷因扬扬眉,颇有深意地瞅着伊奈帆。


“你之前不是不敢告诉她我的事情吗?”


“她这不是查出来了么。”伊奈帆伸手扯了扯领带,“你放心,她不会说出去的。”


“那就让她进来啊。我也很好奇你太太是个什么样的人,还有你可爱的女儿。”


“她知道是知道。这是我的事情,我不想她插手。”


这话说得莫名果决。


“总之……替我谢谢她。谢谢她特地来看我。”


“我会转达的。”


伊奈帆答应着,拿起放在旁边小桌上的病历本翻看了起来。他依旧将表情控制得完美无缺,分毫窥探不到那里面龙飞凤舞的字迹对他心绪的影响,甚至让人无法怀疑他是不是在故作镇定,而只能悻悻地将其定义为面瘫。斯雷因百无聊赖地看着伊奈帆低低垂下的头,看着他额前垂落的深色发丝挡住双眸,恍惚间想起来,他上一次看见伊奈帆如此专注的时候似乎还是在监狱里,伊奈帆升了少校军衔得了更加高级的办公室,却还是抱着一沓文件熟门熟路地进了他的牢房,自作主张地坐下来处理公务。界塚少校习惯性地转着手里的笔,审查着关于前两天监狱里两名警卫员的一次冲突的说明材料时,在一张理应要斯雷因本人作为目击证人来署名的情况说明书下方签上一行Slaine Troyard,塞进旁边的文件夹里。


那字迹和斯雷因本人的,分毫不差。


 


——————


 


病情看不出恶化也看不出好转。斯雷因就这么在医院里住着。伊奈帆再度推门进来的时候他已经不像往常那样坐在床上看窗外被繁茂树枝严严实实地挡住的风景,而是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感觉怎么样?”伊奈帆开口。


“一样。要死不死的感觉。”


“不行。你得给我好好活下去。”


对话里有一种无名的熟悉感。斯雷因的思绪一下子被拉到很久之前,他转过头去看着伊奈帆,恍惚间面前的人和记忆里那个少年的模样重合了,一只眼窝在黑色的眼罩下空空荡荡,另一只眼里目光淡淡亦是没有情绪,却温柔到了极点。他当时怎么没有看出来呢?


“……这可不是我能决定的事情。”斯雷因有气无力地回了一句。


“你根本一点事都没有。”伊奈帆说得果断。


“那我为什么要住院。”


“你难道想一直住在监狱里?”


“住在这里也是受到监视,有什么区别?”斯雷因的话里没有半分反讽的意思,仅仅平淡地陈述事实。


“有啊。这里到底不是监狱。”伊奈帆也并没有强词夺理,“以此为契机争取一下的话,说不定就能出狱了哟。”


斯雷因发自内心地轻轻笑了。


“我觉得我会死在争取到出狱之前。”


他觉得牵起唇角的时候有点费劲。


 


“……我可以留遗言吗?”


“留是可以。不过我觉得没这个必要。”


“嘛,以防万一,你还是替我记着吧。”


“要不要我找个人来公证?”


“那么大阵仗做什么。只要有你就够了。”


伊奈帆忽然觉得他也许需要一个分析引擎,需要一只义眼替他录下这个时刻永远地保存起来。可是他又不舍得。那四个字牢牢地捆住他的手脚,让他不想和哪怕是一块无机质的磁条分享这贵重的言语。


 


“假如我不幸离世,可以把我有用的器官捐掉,剩下的部分火化。”


“我保证你身体健康,什么都能捐但是死不成捐不成。”


“可以的话,把我的项链和你女儿的照片留下来和我的骨灰放在一起。虽然不知道凉小姐介不介意,不过这算是我仅有的私人物品了,我想留着。”


“那可是我女儿的照片……算了你的骨灰我会收着,说到底全都归我。”


“我死了的事,艾瑟依拉姆公主如果不问,就不用告诉她了。我不想多少人记得我,艾瑟依拉姆公主也好,蕾穆丽娜公主也好,哈库莱特也好。这个世界上的人最好都忘了我,也没必要为了我难过。”


“这想法真是奢侈。你别忘了你的名字已经被写进历史课本里了。”


“能不能对要死的人宽容一点啊。只是许个愿总该是可以的吧。”


“你不会死,没必要对你宽容。”


伊奈帆只觉得舌尖干涩发苦。斯雷因转过头来,他的脸色竟然没有预期中的那样苍白,只是看着似乎有些虚弱透明,一双碧眸澄明得如若星辉流明。


“只要你记得我就好。你的话,一定没关系的。”


 


7


“……我只是觉得,大概不会有人能够替代她在我心里的位置了。”


“那又如何?不可取代的关系并不是只有那一种。”


 


比如你之于我。


比如我之于你。










——Little Fantasies · Long Story      Fin

Archive · Aldnoah Zero

马~

dREam:

作为there IS nothing as a replacement的完结纪念把自己写的AZ的不是一次完结的同人整理了一下。最后是零散的自己私心很喜欢想被看到的几篇。有些没被放进来的(灰姑娘梗啦圣诞老人梗啦天使街梗啦)主要都是因为……已经有很多人看过了……可以在我的归档里面找。


谢谢各位一直一直都看着我的文还给我留言的亲。看到你们的留言我都超级激动的啊wwww明明是个文渣,平时还被舍友嘲讽是连成语古诗都记不住的纯种工科生半点文化素养都没有,大家还是一直慢慢看我的文看到了现在。真的真的非常感谢大家。


之前说there IS打算出一个epub。不过弱弱地问一句要是出本子的话有没有人有兴趣买啊……(不过连载完了剧情都看完了出本子还有人会买么→_→)




将来很长一段时间可能会战一些乱七八糟的cp233333大家可千万不要嫌弃我2333333333


谢谢在这段时间里一直陪伴着我的各位。(鞠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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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ain CP:


Inaho Kaiduka × Slaine Troyard


Inaho Kaiduka × Yuki Kaiduka




(尽管我的本命是伊奈雪→_→姐弟赛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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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季原作剧情:


http://tieba.baidu.com/p/3357531638




Another Story · there IS nothing as a replacement


真正意义上第一篇奈因文。谢谢伊奈帆,谢谢斯雷因,你们两个好孩子给我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


愿世界温柔待你。


Chapter   1   2   3   4   5   6   7   8   9


Recall      1   2   3   4   5   6   7   8   9  10  11  12  13  14  15


Chapter  10  11  12   13   14  15   16   17  18  19  20  21


Extra Episode 雪城落雪




Scattered Pieces · Reset, Release


原作向24话完结衍生。


Part 1  Part 2  Part 3  Part 4 (Final)




Little Fantasies · 1061号话务员为您服务


感谢riku的建的充满爱的群。感谢群里的各位脑洞。感谢艾格的图(我还收在手机里呢)。


Part 1  Part 2  Part 3(Final)




演员梗:设定及正文(部分偏因奈,部分偏奈因,部分无cp)


AZ演员设定


正在观看AZ第13集的各位演员们


斯雷因到底是怎么知道伊奈帆收了一房间艾瑟依拉姆的手办的


伊奈帆的手机与艾瑟依拉姆的手办


无标题吐槽


第24话的见异思迁


如果说一切都是因为手滑的话我可不放过你


旋转,跳跃,我闭着眼




Irresponsible · 打伤我宝贝弟弟的人向我表白了怎么办(正片偏因奈,番外偏奈因。orz奈因奈要不要这么在意)


一 叙述性诡计


二 稍微绕点远路才更有趣嘛~


三 界塚少尉会OOC一定不是我的错


四 虽说如此但是再绕远路我就要被界塚少尉打死了


【番外】 您好欢迎光临皇朝六月花




Little Fantasies · 你好麻烦开下门有你外卖


01  02  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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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ittle Fantasies · In a Lovely Skirt(欢脱向微奈因)


感谢猫猫,感谢Jimangtius。在贴吧的时光有你们真好。




AZ总裁文梗若干题(CP多)


感谢riku的群,在进群之后第一次动笔写的东西。一口气写到了一点多。




Scattered Pieces · I do(伊奈雪)


姐弟赛高!(可是我竟然没写几篇……)




Little Fantasies · Blue Rose


民工梗(唔但是是一篇虐文)




奈因×攻壳七题


写得我心力交瘁……力交瘁……瘁……




Little Fantasies · Artificial than Real


等到最后都没人投喂的伊奈帆×左眼……




Scattered Pieces · Discipline Banished Conflict


病作,两个人都被我弄坏了→_→




Little Fantasies · My Precious….【艾瑟蕾穆】


偷偷放在子博的产物……玩坏了双男主于是决定玩坏双公主→_→




Little Fantasies · True End


满篇恶意投毒。突然思考人生的时候竟然突然怀疑自己其实并不喜欢奈因奈以至于一度打算用它来做我的退坑作。实际上在这之后让我写奈因奈也是很勉强的……请让伊奈帆一直单箭头下去吧……




Little Fantasies · In pain, in vain


幸好没把上篇拿出来当退坑作不然真的脸会被打得很痛w给提琴酱的生贺




Scattered Pieces · 夏夜风(伊奈雪)


从来没有这么觉得自己不会写R18是一件如此悲伤的事情(所以还是清水→_→




Scattered Pieces · 夏昼梦(伊奈雪)


开了个略微糟糕的脑洞……XD


(有兴趣的话后续可以戳这里。密码提示在文的地址里,19位的两个单词w)




Little Fantasies · Long Story


近期作个人强推!我觉得这样相处的两个人也可萌!




Scattered Pieces · Slowly


24话沙滩爬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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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次谢谢大家了。

Little Fantasies · In pain, in vain

dREam:

大家好我考完回来了w


这一篇是给 @喵窝 的迟到的生贺……虽然过着生日可是既然被点了“原作向”和“BE”所以233333虽然有没有达成就不知道啦(然而偷偷达成了自己一直想写的“从楼梯上滚下来”的情节[笑cry脸])


原作向写了那么多篇我觉得脑洞都快枯竭了所以我也不知道自己这篇写了什么23333


 


祝可爱的提琴酱生日快乐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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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话说这9900+字中间可是夹杂了2500+的的伊奈韵啊233333(这是要战起BG的节奏啊23333)


毫无逻辑的一篇……所以各位请放过我233333


(来猜猜看我想写什么吧w)




↑这个人疯了23333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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咚。


斯雷因·特洛耶特在会面室的一片死寂中听到了一声沉闷的撞击。他抬起淡漠的眼,看向门口。门开了,身着蓝色军服的少年出现在门后,依旧是往常表情缺缺波澜不惊的样子。除了眼圈和额角有些红以外,一切如旧。


“身体如何?”他问道。




界塚伊奈帆下一次来的时候斯雷因在一声钝响的同时听到了一声倒抽冷气的声音。片刻后,年轻的少尉推门走了进来,还是和上次一样面容淡漠自持。他深棕色的发丝上挂着透明圆润的水珠,滚落下来滴到他深蓝色的军装外套上,在织物的表面上滚了滚,渗入纤维。斯雷因盯着他肩头的另外几滴水,在日光灯管的光底下显得格外剔透。


“在看什么?”伊奈帆顺着他的视线往肩后看了看。 


“没什么。”


伊奈帆歪了下头,额前的碎发偏到一边,露出底下的黑色眼罩。


斯雷因别开了视线,瞥向伊奈帆背后的混凝土墙壁。




日常的活动依旧是没有重点的闲聊和漫长的棋局。斯雷因的棋艺其实并不坏,他每一步走得没有伊奈帆那么快,却非常谨慎,和伊奈帆也算势均力敌。伊奈帆总是漫无边际地说些有的没的,有时候会让斯雷因觉得那些说界塚少尉严谨认真的人一定是脑子进水。


“你到底想做什么。G4,城堡。”


斯雷因至今不能理解伊奈帆每周来访下棋的动机。他尝试着表现得无可挑剔,三餐按时按量,作息规律,不再以一目了然的方式闹自杀。他想这样大概就能让典狱长满意,免得他又和界塚少尉打小报告,也就断了他再次探访的理由。然而,斯雷因从棋盘上抬起头来看着正盯着战局陷入思考的伊奈帆,仍旧是茫然。 


“显然是和你下棋。”


“有意思吗?可以陪你下棋的人很多吧。”


伊奈帆盯着棋盘,说话的时候撑着下巴保持着它的高度,一下下抬着颅骨:“并没有。雪姐一向对这些一窍不通,加姆连数学作业都做不出来,更加不能指望他会下棋。”


“我原来也不会,你怎么就有耐性教了?”斯雷因对天翻白眼。


“因为不是你就不行。D6,国王。”伊奈帆淡定地答道,少年骨节分明的指关节泛着浅浅的青白色,一片不太自然的红色被白色的棋子衬得娇嫩,“加姆是教不会的。”


“哈?不要为了使自己的不正常合理化而随便贬损友人的智商好不好?”


“唔,这是事实。”


“我都不知道是说你懒好还是说你勤快好。”斯雷因手上无意识地把玩着刚吃掉的几个棋子抱怨道,“说你懒吧,你又不辞辛苦地来教我,每周还千里迢迢地来;说你勤快吧,你也是懒,连去找一个现成的能陪你下棋的人都不愿意。”


“我说了啊。不是你就不行。”


“说出这种话来你也真是……百无顾忌啊。”斯雷因脸上发烫,只能用手按住额头装作无奈的样子来遮掩。


“谢谢。”


“我可不是在夸奖你。这么说会让人误会的。”


“你想到哪里去了。”


“那可真是太好了。”斯雷因翻白眼作欢呼状,“我竟然对界塚少尉如此重要,真是可喜可贺,可喜可贺。”


伊奈帆忍不住扑哧一笑。斯雷因挑起的唇角线条却冷峻生硬。


“你向一个战犯索求的东西太多了。”


 恶质的玩笑。


“索取的对象并非是取决于人所拥有的多少,而是取决于是否能从这个对象处取得想要的事物。”


伊奈帆答得沉静。


“那么抱歉,你从我这里什么都得不到。”


“这不是由你决定的。”


“不。我什么都不想给你。”


 


伊奈帆会在奇怪的地方有奇怪的坚持,在伊奈帆再度来访的时候斯雷因看着伊奈帆在他面前摆开的几本书这么想。他以为伊奈帆说他适合研究哲学只是随口,没想到他真的把从苏格拉底到康德甚至于马克思的著作都搬来了。他盯着那本精装《资本论》,不说厚厚的这一本足以打晕一个人,光是外壳的棱角,要是砸进伊奈帆那空洞洞的左眼窝——斯雷因条件反射地抽了一口冷气,唇角扭成一个奇怪的弧度。手指微蜷,骤然的抽搐制止了他进一步的动作。他不想因为自己的幻想就做出触摸并不疼痛的左眼的动作,引起伊奈帆的注意。


“我大概挑了挑,先拿了这几本来。你对哪本感兴趣?”


看上去像是个新人推销员。


“你还来真的啊。”


“我没在开玩笑。来,快挑。”


斯雷因挑眉,伸手拿起那本《资本论》的时候不出意外地看见伊奈帆眼里闪过一丝惊愕和一点点茫然无措,不觉唇角微扬。


“怎么了?不满意?连这你都要管?”斯雷因明知故问。


“……我只是出于完善分类的目的拿了这本。没想到你会真的感兴趣。”伊奈帆迟疑着说,又顿了一顿,“我印象中它和其他的哲学不太一样。”他补充道。


“嗯。”五分敷衍五分承认。五分是觉得这大概是伊奈帆最没可能会懂的东西,这样的话就不会在自己还在研读思考的时候听到他在旁边做多余的解说——万幸猜对了。五分是看中了这本大部头的沉重和坚硬。趁手的武器。就算没有用武之地,只要放在手边就会心安,是可以依靠的事物。 




斯雷因忍不住朝自己笑了一下。这算是什么情结?这算是什么矜持?相信的并非是人而是死物,“没有生命才不会背叛”。自己已经没有说这话的立场,自己正是这句话最好的写照。他背叛了依然爱着自己的女王,背叛了永远不会抛弃自己的公主,将她们当做自己的踏脚石。而现在,他利用了界塚伊奈帆的好意,将他给自己的精神食粮当做终有一天会使他流血的武器。


而眼前,伊奈帆正盯着自己,仅存的红色眼瞳澄澈透明。那样的眼,映不出半分污浊。


于是斯雷因看不清那眼中自己的模样。他不该在那里见到自己。


 


“……嘛,怎样都好。”


伊奈帆最后似乎是在自言自语。


“只要对你有好处的话,不管是谁……都没问题吧。”


 


——————




“诶!等等!”


刚端上一份咖喱猪排饭一份猪肉盖饭的韵子听见加姆的话回过身来:“怎么了?”


某一天放学之后加姆又不由分说把伊奈帆拽到了韵子家的定食屋去吃晚饭,也不管伊奈帆抬出来的“我要回去给雪姐做饭”的重要理由。看见这两个又来给她增加业绩的人韵子笑着叹了一口气。学校放学的时间比正常晚饭的时间早一些,来吃饭的只有他们两个,清闲的韵子于是挽起袖子亲自下厨,招呼这两位友人。


“为什么我的是咖喱猪排饭?点猪肉盖饭的明明是我啊!”加姆怨念地抗议,“来了好几次你都偏心,把最后那份猪肉盖饭给伊奈帆。我这次好不容易才说服他点咖喱猪排饭的!”


闻言伊奈帆抢先一勺子戳进面前的猪肉盖饭吃了起来。韵子忍不住笑了,很快又板起了脸:“你们点单的时候只说了‘一份咖喱猪排饭和一份猪肉盖饭’,谁知道你们哪个人是哪样,我就按平时的来了呗。”


“可恶啊啊啊啊啊——”


“哪来那么多可嫌弃的!咖喱猪排饭也很好吃啦!”


“虽说如此……”


“你再废话我就拿走不让你吃了。”


韵子摆出恶狠狠的表情来了一句。加姆只好不情不愿地吃起了其实也很不错的咖喱猪排饭,嘟嘟囔囔着诸如“下一次我一定要吃到猪排盖饭”的话。韵子再也板不住脸,笑了出来,给他们端上饮料之后就在加姆旁边坐下,心满意足托着下巴看着伊奈帆的吃相。


“怎么样,伊奈帆?不比你做的差吧。”


“韵子的手艺,当然信得过。”伊奈帆微微一笑。


“嗯嗯!好吃好吃!”加姆也附和着猛点头,估计是怕韵子觉得他不知好歹所以把他现在这份饭没收吧,“韵子你当初怎么没在后方当炊事员反而当了驾驶员啊!不然的话军队的伙食水平肯定能得到巨大的提高!”


韵子怔了一下,紫色的眼瞳如水波激烈震荡。她咬了咬下唇,浅粉色的唇瓣变得青白。


“……你是白痴啊。”


“没有哦,我可是很认真的在说啊!军队的伙食那是真的不咋地,韵子做驾驶员也太辛苦了,出生入死枪林弹雨的,所以啊——”


“安静吃吧。”伊奈帆突然插了一句,让加姆愣了一下。在他的记忆里,无论他们怎么胡闹,伊奈帆向来是静静地看着活泼的伙伴们你一句我一句地吵闹,带着高贵冷艳又温和亲切的微笑,极少会插话,更别说阻止或指责。伊奈帆确然是将话里的不悦和冷酷压抑到了最低,可是加姆若要以此为借口继续喋喋不休,就只能用“自寻死路”来形容——尽管伊奈帆当然也不会就这么把他杀了。


加姆悻悻地住了嘴,一时间定食屋内寂静无声,只有勺子碰撞碟子的声音。两个少年不约而同地加快了把食物送进嘴的速度。


“我吃饱了。”十分钟后加姆放下勺子,往椅背上一靠,心满意足地揉了揉肚子,“啊~真好啊,吃饱之后无所事事地坐着享受人生——”


“加姆。你今天晚上似乎是有补习班的吧?”


“——什么?!”


伊奈帆说得淡定,听话的人却不淡定了。加姆看了看表,一下子从椅子上跳起来。


“你不早点提醒我!啊啊啊马上要迟到了!”加姆惨叫着冲了出去,连钱都忘记留下了——说好的给韵子增加业绩呢。伊奈帆耸耸肩,把盘子里最后一点米饭送进嘴里。


“加姆的钱我替他付了。”


“……谢谢你,伊奈帆。”


韵子勉强露出一个笑容。


“不用谢。”


伊奈帆抬起头来,红色的眼眸注视着紫色的眼眸。那不只是区区一份咖喱猪排饭的账单。韵子一下慌了神,不自然地迅速别开眼站了起来,别在耳后的黑色短发滑下来遮住半张脸庞。她难得的失了条理,胡乱地抓起桌上的空杯碟,勉勉强强靠着摩擦力保持着平衡的杯碟在她转身的一刻尽数脱手摔碎在地上。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她茫然地喃喃着蹲下来收拾一地的碎片,不料双膝一软就跪了下去,伊奈帆眼明手快地伸手出去想抓住韵子,却抓了个空。伊奈帆愣了半秒,韵子的膝盖就已然压在了满地的碎瓷片上,她却几乎是毫无知觉一般收拾着面前的碎片,掌心和指尖被碎片割破鲜血淋漓也浑然不觉。


“韵子,让我来。”


“没事的我来收拾就好……”


“让我来!”伊奈帆总算扶住了韵子,用力将她拉起来,让她朝后面干净的地板坐下。韵子手里沾着血的碎瓷片叮叮当当落到地上,伊奈帆也不管了,小心地给她清理膝上的伤口。幸好伤口不深,没有细碎的瓷片扎进去。伊奈帆知道韵子家的医药箱放在哪里,自作主张地拿出来之后韵子还是那个姿势坐在地上,眼里满是涣散的水汽。


“韵子,把手伸出来。”伊奈帆给她的膝盖上了药水,去牵她的手。被伊奈帆碰到之后韵子飘荡在外的意识似乎被拉回来些许,视线落在了自己的手上。


“血!”韵子忽然失声尖叫起来,差点甩脱伊奈帆抓住自己的手。她紧紧闭上眼拼命摇头,不知道是想摆脱什么一样拼命后退,手在地上擦出两道血迹。她呜咽着在墙脚蜷缩成一团,把脸埋进双膝,神经质地摇动着头。


“不要,不要。我不是故意的。对不起,对不起……”她语无伦次地说着,抓着自己的头发,粘稠的血液将头发粘成一缕一缕。


“韵子,没事了。”伊奈帆抱住她,轻轻拍着她的后背,“一切都已经结束了。”


“对不起,对不起,我也是没办法——我不想杀了你的!”韵子的脑袋靠在伊奈帆肩上,泪水一滴一滴打湿伊奈帆的外套,身体的颤抖即使受到伊奈帆怀抱的约束却还是无法停止。她抓住伊奈帆的手臂,伊奈帆甚至能够感到她的指甲隔着衣服掐进皮肤:“伊奈帆!我好怕!你不要死!杀人的是我所以你不要死!伊奈帆!伊奈帆!我不是要故意杀人的,对不起,对不起。请不要过来,我不想杀你……伊奈帆……伊奈帆你不要死……伊奈帆……”


“韵子,我没事的。我在这里。战争已经结束了。”


近在耳边的声音让韵子总算找回了理智。她试图深呼吸,一口气呛到了自己咳了起来。伊奈帆安抚地拍了拍韵子的后背,帮她顺下一口气。


“……伊奈帆……”


“嗯。”伊奈帆的声音沉稳安定。


“对不起我大惊小怪了……”


听见韵子恢复正常的声音,伊奈帆温柔地笑了笑,重新拿起红药水给韵子上药。这一次看见自己的一手血韵子没有歇斯底里。


“我……我真是没用。”韵子虚弱地牵起一个很小的笑容,“自从……自从退役之后就有点……有点精神恍惚……神神经经的,我肯定是哪里有问题了……”


“韵子并没有问题。”


“我知道的,你不用安慰我。”韵子摇摇头,“我经常做梦,总是梦见那时的事情。我会梦见我开枪杀了人,杀了好多好多人,到处都是血,然后伊奈帆你就躺在血泊里……我好害怕……我怎么会做出这样的事情呢……” 


韵子的声音又有些哽咽。


“我不正常。”


“不。正是因为韵子是正常的,所以才会不正常。”


伊奈帆给绷带打了个小小的蝴蝶结。


“……伊奈帆还真是……” 韵子细细咀嚼了好些时候,在领会伊奈帆话里含义的时候露出一个苍白的笑,“真是温柔。”


“谢谢夸奖。”伊奈帆替韵子收好了医药箱,开始收拾地上的碎瓷片,“韵子以后有什么事情都可以来找我商量的,不要总是一个人闷在心里。毕竟,”伊奈帆稍稍顿了顿,“最开始的时候,是我拜托你参与作战的。韵子会这么难过,都是因为我啊。”


“那个时候是不得已。这不是伊奈帆的错。”少女那双紫色的眼瞳里重新出现了伊奈帆所熟悉的体贴的柔光,“伊奈帆也很辛苦吧。”


伊奈帆微微一怔,一瞬间占据他思绪的是一片澄明的湖水色,在自己尚未意识到的时候就已经条件反射般地摇了摇头。他脸上的浅淡微笑依旧保持着。


“嗯。不过,我没事的。”




那台紫色的机甲被他割开一个缺口,然后他抬起了枪,缺口处绽出绚丽的橘色火光,里面的驾驶员被巨大的子弹打成了碎片,肢体四散,血肉焦黑炸裂;漂亮的银色机体被他推落水中,被高温水蒸气压成了稀巴烂,那个驾驶员也不例外,眼球迸出,内脏破裂;冰雪的女王死于烈焰,化作炭灰;一度在太空中翱翔的无数薇瑟驾驶员,他们的尸骨已然成为太空垃圾,血液冻结成冰,在和陨石交错的卫星轨道上碰撞,面目全非。


也许是因为自己的理科思维,伊奈帆的梦少了意味不明的隐喻,比韵子更加清晰,更加栩栩如生,更加意义明确而不留下分毫自欺的余地。伊奈帆从梦中惊醒的时候衣服早已被汗水湿透,薄薄的被子压着他的胸口沉重得让他无法呼吸。他呆呆地在床上坐了很久很久,房间里安静得只有床头闹钟的秒针缓慢转动的低低机械声,而他耳中不知从何而来的鸣叫声音拉成及其纤细的线条,高亢尖锐。


伊奈帆忽然意识到他是一个人,孤独的一个人。他似乎是在一个只有他自己的过去世界,那个世界里满是鲜血和硝烟。他不可能是一个战争狂魔,然而他却不觉得自己回到了平和的现实。忠实的KG6-Sleipnir替他挡住了杀戮的血腥气味,却对杀戮的罪恶无能为力。


“那是战争,是战争所以是没有其他办法的。我已经努力了。”


伊奈帆拿着被子站了起来,坚定地对自己说道,以同样的语速和语气读了三遍,用力地抖了被子三遍。他拍了拍枕头,直到它重新变得松软,然后躺了下去。


正因为正常,所以才会显得不正常。然而再怎么狡辩,都是不正常。不正常的人有自己一个就够了,不要再加上韵子。伊奈帆这么做了决定,那茫茫的寂寞感觉却又涌上心头——


他是一个人,孤独的一个人。伊奈帆翻了个身,用被子裹紧自己试图驱散寒冷的感觉,然后轻轻叹了口气。


他还是做不到。他还是希望有人在那个堆满尸骸的山丘之上,和他背靠着背坐在一起,分担这血流成河罪无可恕的景色。一同杀戮,一同沾染污秽血液,一同背负深重的罪孽,噩梦缠身。


他是世界的英雄。他也是世界的罪人。


他是世界的罪人。他也是世界的英雄。


一体双生,相依为命。




——————


 


伊奈帆惊讶地发现斯雷因并不是干坐着等着他。他捧着那本艰涩的《资本论》看得入神,手里拿着不知道从哪来的铅笔时不时做着笔记。伊奈帆呆呆地看了他好些时候,才拉开椅子在斯雷因对面坐下。


“……看来似乎状态挺好啊。”


斯雷因并没有马上回答。他直到看完这一页,抽出书脊里那条细细的丝带夹在书页里,才抬起头来看伊奈帆。


“毕竟有点事情做不会无聊。”


“明明和我下棋都会觉得没意思。”


话里带了点委屈的意思,像是爱撒娇的小动物。斯雷因却倒还能不为所动。


“这两者完全没有可比性。再说,每个星期只来一次的人在这里大言不惭什么呢。”


“所以说只要我每天都来就不会没意思了?”


“你自己想想这话有没有道理。”


少有的,伊奈帆露出好像咬碎了黄连一般的表情。斯雷因莫名地想,这位以超人智谋和浅淡表情而闻名于地球联合的年轻少尉,到底是不是把他这辈子的表情的大半都花在了这无人知晓的监狱里,以至于留不出足够的份额给他的日常。


“哦,对了。”斯雷因想起来,“虽然我好说歹说拜托狱警给了我一根铅笔,不过他们还是不愿意给我削笔刀。你的话应该可以要求他们的吧?没有削笔刀的话有铅笔也是白搭啊。”


伊奈帆眨了一下眼。


“大不了我以后都陪你下棋。”


伊奈帆又眨了一下眼。他考虑的时间比往日的任何一次都要长,都要迟缓而没有效率。斯雷因疑惑地看着面前身着深蓝军装的少年和自己对视的红色眼瞳,第一次在那眼中看到了弥散的雾气。


“……好。”良久之后伊奈帆回答道,很快地像是怕谁反悔一样又加上一句:“那就说定了。总之,怎样都……”


 


尾音低得让斯雷因无法捕捉。


 


——————


 


只要对他好的话,怎样都……好。


 


怎样都好? 


 


只要对他好?


 


——————


 


“上层不同意。”


伊奈帆的第一句话。很好地维持了一贯的淡漠和冷静,波澜不惊。


“要是我继续要求的话,可能连铅笔都要没收,顺带给你铅笔的狱警也要受罚。毕竟削尖的铅笔就是利器,更不要说刀片本身。”


“是吗……”


伊奈帆没有漏掉斯雷因眼里闪过的一丝失望,能够想象得到那失望的原因,却不知道自己的失望却是从何而来。他克制住自己想要摇头驱散这念头的欲望,维持住往常的淡定,摆好棋盘。斯雷因合上书,帮伊奈帆码放棋子。


“今天特别积极呢。”


“答应过你会陪你下棋的。虽然你并没有替我要到削笔刀,不过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在你眼里削笔刀比我重要吗?”


“你这个问题真是——”


“我说真的。”


斯雷因停下手,抬起头来狐疑的看着伊奈帆。红瞳的少年定定地看着自己,双臂交叠放在桌上的样子像是小学生,虽然有些可笑,却让人无法忽视他眼中认真的神情。


“明明一直那么排斥和我下棋,总是不情不愿,却愿意为了一个削笔刀而妥协。斯雷因·特洛耶特,对你来说到底是活生生的人重要还是死物重要?”


斯雷因几乎要笑出声来,可是伊奈帆执拗的眼神让他没有办法说他幼稚说他无理取闹。少年啊少年,终于吐露心声的少年。将这个一贯自持一贯懂得隐藏心事的少年逼到这一步,大概是他牢狱生活中最为成功的一点了吧?斯雷因推开面前还没摆好的散乱棋子,将双肘都抬到桌面上,亦是同样的姿势同样的眼神,直视着伊奈帆。


他要宣布胜利。




“你还是承认了,界塚伊奈帆。你所做的一切,所谓的救赎和陪伴,都和我没有关系,和艾瑟依拉姆公主没有关系。全都是你。全都只有你。你只不过是回不到现实而已,所以想把我束缚在这里陪着你活在过去,只是很抱歉,虽然我一直以来都对未来没什么希望,但如果这是你的想法的话,我敬谢不敏。”


“我并没有……”


伊奈帆已经听见了自己嗓音的虚弱无力。


“我说过的。”


斯雷因没有等他说完。他要彻底击溃界塚伊奈帆。


“你想要的,我都不会给你。”




离开的时候狱警并没有注意到伊奈帆回礼的时间慢了半拍。楼道里的灯光虽然不算昏暗,但也谈不上明亮,台阶的轮廓在伊奈帆有些衰退的视力里尚算清楚。五分小心谨慎,三分不紧不慢,两分动摇不定。伊奈帆不动声色地一手抱着书一手搭在楼梯扶手上,顺着楼梯往下走。他强迫自己去想一些别的事情,比如今晚的晚饭菜单,比如两周后安排的手术。空洞洞的眼窝不能一直空着,虽然植入一颗玻璃球并不能让他看清任何东西,起码能够给看到这个温和少年的人一些心理上的慰藉。


他发现自己没有办法反驳斯雷因。他不敢摸着良心说他在争取那虽然必定争取不到的削笔刀的时候尽了最大努力,他不想承认在他意识到在他的努力下斯雷因确然已经前行的时候自己心中产生了失落,嫉妒,和想要将他拖回深渊的自私。他孤独啊,他害怕啊。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被困在牢笼之中,他无论如何都想得到陪伴,而他所接受的唯一人选只有斯雷因·特洛耶特——唯一的,共鸣的精神波长,唯一的,愿意被看穿的对象。


所以说他错了吗?希望得到陪伴是错的吗?本应该和其他所有的事情都一样,将自己从考虑范围中排除出去,为了别人付出心力。别人说伊奈帆克己无私,只有他自己知道这是因为他太过自私,一旦考虑了自己的想法就再也无法和为他人的考虑相均衡,所以迫不得已地将自己绝对地排除出去,彻底地排除出去。如同一个诅咒,只要有一分一毫为了自己,就必然以悲剧结局。


不,这个自私的界塚伊奈帆并不是无人知晓。斯雷因·特洛耶特把他看透了,斯雷因·特洛耶特绝不会留情。所以他什么都不会给自己,只会直白地,锋利地,讽刺地,一分不多,一分不少,剥开界塚伊奈帆体贴、细心、温柔、得体的外表,撕扯出一个全然陌生却又最为真实最为丑恶的——


四分小心谨慎,三分不紧不慢,两分动摇不定,一分精神恍惚。




“——少尉!!”


 


门外的一声重响后是慌乱急促的脚步声和嘈杂的人声,就连门口的狱警都忘了牢中重犯的存在,急急赶了出去。斯雷因不自觉站了起来,走到了门口,穿过了走廊,往通往自由世界的方向走去。然后他停在了楼梯顶端,没有再往下走了。他知道那群狱警们围着的是什么。


这景色似曾相识。界塚伊奈帆躺在楼梯底,大片大片的鲜血从脑后溢出,浸透了他白色的衬衫。凌乱的刘海遮住他空洞的眼窝,遮住少年尚带着几分稚嫩的面容。


赤色的日光打在他身上,融入一地鲜红。




他总算是将界塚伊奈帆打入了无间地狱。污浊的,暗无天日的地狱。


他所在的那片地狱。


 


——————




界塚雪并没有坐下。她站得笔直,居高临下地,脸上带着并不适合自己的冷漠,看着面前如一块钢板的银发少年。


“我是在界塚伊奈帆少尉入院期间临时负责管理你的界塚雪准尉。请你务必服从管理。”


雪的话说得无可指摘,带着刻意的冷淡和掩盖不住的憎恶。意外的不亲切,然而斯雷因并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合情理的地方。


“我会配合管理的。请不必在意我,专心照顾界塚少尉。”


“伪善。”


雪简短地吐出这两个字,浅琥珀色的眼眸里光芒凌厉。


“我听说了。射伤奈君眼睛的人,还得不到满足,非要让奈君从里到外都被你伤得支离破碎才肯满意。这样一句无关痛痒的关怀,不是伪善是什么。”


“如果您一定要把界塚少尉自己滚落楼梯受伤的责任归到我身上,我无话可说。”斯雷因保持着最低限度的礼貌反驳道。他向来待人都是温和的,但是眼前女子凛然的面容、迫人的气势、直接的态度都让他无法以往日温和有礼的方式去应对——或者说,倘若他还用那种态度去应对界塚雪的话,反而才是最大的虚伪,是对她的不敬。“不过我承认,这只是礼貌的问候。”


雪稍稍挑眉:“我没想到你会这么坦诚。”


“我并没有对您说谎的必要。”


“那么对奈君就有了吗?”


斯雷因微微讶然地抬眼。


“奈君……他为了你的事情劳心劳力,为了给你争取好的监禁条件向上层打了无数次报告,明明都已经领到了重度伤残证,为了你的事情还必须要在军中服役,他又不是什么缺了就不行的高级将领!” 一直保持着冷漠的雪的声音中第一次泄露出了疼痛,“他跟我说你正在恢复成艾瑟依拉姆女王所说的那个模样,一直不肯放弃,而你的回报就是以温顺的外表欺骗他,却不肯将谎言说到最后。”


“……我并没有要求他为了我这么做。这一切都是他自己的选择。强迫我去接受这样的善意,只是为了界塚少尉的安好,您也是够自私。”


斯雷因保持着面上的漠不关心,然而,一枚小小的削笔刀却无故地浮现在他脑海中。


“我当然自私。”雪轻轻笑了,“人怎么可能不自私,所谓‘无私’,不过是将‘自己’的范围扩大而已。我的范围里有奈君,奈君在乎你。所以我容不得你伤害他。”


“……界塚伊奈帆他心甘情愿。”


对话意外地开诚布公,斯雷因却不知道自己说的话到底有几分是心声,他只是尽心竭力地想要在和界塚雪的对话中占到上风,想要抗拒她的指责掘开的堤防,抗拒柔软的洪流。


“他和我是敌人,从一开始就是。敌人之间,为什么要互相在乎。”


“有这句话就好。”雪淡漠地说,“假如你真的对奈君一点愧疚都没有,对奈君一点关心都没有,就请你不要做出这样的姿态让他心存希望,不要让他继续浪费感情和心血。假如你对奈君有任何一点点的感情,就请你好好看着他,好好珍重他为你做的一切。”


那本应当温柔的嗓音变得冰冷锐利。


“半吊子的伪善者,是最可恶的人。”


 


“无论是哪一种选项,你都是希望界塚伊奈帆能够解脱。”


斯雷因淡漠地回答。


“而我不愿意让这个自私的人解脱。我不会让他解脱的。”


 


“别在意。”伊奈帆出院之后的第一个周末依旧雷打不动地来了,云淡风轻地还带来了久违的手制便当,“雪姐说是那么说,反正她也管不到我。”


伊奈帆温和地笑笑。他穿着军队的白衬衫制服,上面干干净净没有一点血迹。在住院期间据说是正好所以顺带做了眼球植入手术,棕红色已经是最高的诚意了。羟基磷灰石的球体比起原来那只更加了无生气,越发显得他那清浅的笑容刺眼得很。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你为什么还可以笑得出来?”


“我又不是面瘫。”


“你明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身着囚服的少年扑上去抓住了年轻军官的衣领,一把将他推到墙边,撞得伊奈帆的后背疼,忍不住脸皱成一团。可是斯雷因根本没有注意到这些,那双碧色眼瞳中燃烧着伊奈帆从未见过的耻辱,愤怒,绝望,混合着一行泪水在脸颊上灼烧。


伊奈帆没有意识到自己的手已经触上了斯雷因的面颊,拭去他的泪水。


“我并没有不笑的理由啊。”伊奈帆轻声说。


“……我说了那些话。你应当恨我。你应当恐惧我。”


你应当在那个时候就已经死去。假如你还活着,就只会一直提醒着我我的生命依存于污染你,意义在于摧毁你,全部都在于你。这一切让我无法忍受,无法摆脱这一切让我惊恐。


我不能离开你。


我不想这样承认啊。


 


“你并没有说错,我承认我是为了我自己。”伊奈帆低低说道,那样坦诚的声音,让斯雷因无法招架,让斯雷因彻底意识到自己的败北与无可救赎,“但是,我只能这么自私下去,因为我真的不能没有你。对不起。”


 


斯雷因双膝一软,跪了下去,双手依旧抓着伊奈帆的衣领。他的脸埋进伊奈帆胸口,滚烫的泪水浸透衬衫,冰凉冰凉地贴在伊奈帆的胸口。


伊奈帆轻轻抱住斯雷因的头颅,把脸贴上银色的发顶,闭上双眼。


 




——In pain, in vain  Fin

Little Fantasies·1061号话务员为您服务

非常可爱的au

dREam:

Little Fantasies · 1061号话务员为您服务


Part 1


——————


未来酱说她不写客服play了……所以只好自力更生丰衣足食了……


(未来酱!不要这样!)


工号是“十61yard”的梗


顺带加上伊奈帆午夜情感节目主持人梗


强OOC预警,脑洞不够预警,冷笑话预警,我是真不会调戏客服啊……


专业名词纯属现查(不要在意这些细节╮(╯▽╰)╭)


——————




“您好,Vers电信。这里是1061号话务员,请问有什么能帮到您?”


旁边的姑娘们纷纷转过头来,报以钦佩而崇敬的目光。


“我的这个手机号码不能发短信了,请问是怎么回事?”


键盘敲击的声音。“请问是尾号0207的号码吗?”


“对。”


“我们这边的记录是您的号码的短信功能已经停用了。是您自己取消服务的吗?”


“当然不是。”


“那么在核实过后我们将尽快为您恢复服务。对此给您造成的不便我们深感抱歉。”


“……没什么。”


“感谢您选择Vers电信。祝您生活愉快。”


“……嗯。"


滴的一声之后,是一个合成的女声:“请为1061话务员的服务评分。非常满意请按1……”


电话那头的人发出一声轻笑,按下了按键。


 


斯雷因·特罗耶特是Vers电信的电话客服。


Vers电信秉承“一定要让客户看到我们的微笑”的服务理念,这对于各位电话客服来说实在不是件容易事。毕竟脸都看不到,还微笑呢= =不知道谁翻了一本成功学小册子,居然还从里面找到了解决方法,说是“只要面带微笑接听电话就可以了”。但是,隔三差五来个找茬的电话,三不五时来个调戏客服的电话,再怎么好脾气的人,能保持不暴走的状态就了不起了,更遑论保持微笑。


正因为如此,姑娘们看向斯雷因的眼神才更加热烈。无论遇到什么情况,只要接起电话,1061号话务员斯雷因的脸上就会浮现温柔动人的笑容,那双如一池碧水的眼瞳里仿佛就映出了电话那头的客户,毫无懈怠地以专业的态度解决客户的问题。难怪月底考核的时候每次都是斯雷因名列前茅。


“简直不知道斯雷因君会在什么情况下会生气。”同一部门的妮娜·克雷因手里正拿着一个布娃娃,一边说着一边拿着大头针往上戳。


“要是真有这一天的话,我就立刻辞职,然后环游四海。”莱艾·阿里亚修往墙上钉着写着“客户”二字的字条的飞镖盘投掷飞镖,说道,“好好享受世界末日之前的最后一点时光。”


 


这一天到了。


 


“您好,Vers电信。这里是1061号话务员,请问有什么能帮到您?”


“我连接不上网络。”


这个声音貌似是昨天那个说发不出短信的人?斯雷因没想太多。


“好的,请您描述一下具体的情况。”


“我觉得线路没什么问题,调制调解器的Asymmetric Digital Subscriber Line灯也亮了,local area network也没有问题,但是……”


斯雷因抓起笔来开始快速记下对方所说的各种各样的技术名词,奈何对方越说越快越说越快,里面的专有名词开始超出他的常识甚至是当初培训的内容。


“……我们会联系技术部的同事到现场为您解决问题。”


对面说话的声音突然停了下来。


“不用了。”


然后电话挂断。


 


“让你调戏人家。”


韵子看着伊奈帆一脸郁闷地挂掉电话简直忍不住笑。


“……”


“就算你确实技术了得,还能黑进电信公司的客服系统让你的电话每次都能被人家接到,谁让你说那么多乱七八糟的技术名词啊,还英语。都跟你说了人家听不懂就不会理你的啦。”


 


“你这样是不行的。”技术部的加姆听了斯雷因的遭遇,非常同情地拍了拍斯雷因的肩膀,“他再这样刁难你,你就说我们会派技术人员来解决问题嘛。”


“……我已经试过了。”


“然后呢?”


“他挂电话了。”


“……斯雷因你还是回去恶补吧。”


 


斯雷因真没办法,毕竟他只是负责接电话的,不是加姆那种真·技术流。但是作为一位敬业的客服,他觉得今天的表现确实欠佳。今天的这位客户没说什么,但是搞不好过两天遇到了哪位不讲道理的客户,非要要求他有这么高的技术水平,还和今天这位一样蛮不讲理不让他找技术部的话那就跪了。他回到家之后翻出当初公司培训的资料,认认真真地复习了一遍,还把专有名词的英语都查了出来,一直努力学习直到十二点。


 


“您好,Vers电信。这里是1061号话务员,请问有什么能帮到您?”


“你觉得Vers的收费是否合理?”


……他昨天晚上恶补那么多到底是为了什么啊。斯雷因很想哭。


“请问您是对本公司的服务资费有意见吗?”


“不,我就是想和你讨论一下这个问题而已。”


“本公司的资费标准都是经过物价局批准的……”


电话那头的人突然就叹了一口气。


“算了。”


……又被挂了。


 


“您好,Vers电信。这里是1061号话务员,请问有什么能帮到您?”


“我不想再用Vers的号码了,可以注销吗?”


“请问是为什么呢?如果有任何问题的话我能帮您解决。”


“Vers的Logo太难看。”


“……啊?”


“星星太多,图案整体不对称。”


斯雷因默默地瞪了一眼自己桌面上公司统一发放的日历上的logo:连你也这么多事!


“先生您好,是这样的,Vers的logo的含义是代表我们的服务覆盖全球,三十七颗星星表示……”


斯雷因还没背完公司理念呢,对面突然插了进来,给了一个莫名其妙的回答。


“……不是你就没意义了。”


第三次被挂了。


 


真是够了……


 


大半夜的斯雷因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拿起床头的手机,已经十二点了。再这么下去的话明天早上上班肯定打不起精神。他迫切地想和谁倾诉一下,但是这个时间点无论打电话给谁都不合适。他百无聊赖地滑动着手机屏幕,一排排应用的图标闪过,然后目光定格在其中的一个上。


收音机。


他除了上下班的时候会听到公交上播放的广播节目以外就几乎没听过广播,不过显然深夜情感节目是每个广播台都会有的。他插上耳机,打算听一听本地的深夜节目。凭着记忆输入频道的频率,在报时和广告之后,接着是一段舒缓的音乐,然后是一个好听温和的男声。


“Aldnoah Radio,Z to A,从终焉到开始,陪伴你来到新的一天。欢迎回来,我是十七步。”


那声线带着几分慵懒,却给人一种安心的感觉,仿佛能够让人不安定的心沉静下来,然后带着幸福感安眠。


“十七步……”斯雷因轻轻念道。


“……在接下来的半小时里,我将继续倾听你们的心事与烦恼。新的一天,祝愿各位有个好心情。”


刚才的音乐重新响起来。斯雷因忽然很想打电话过去。他翻身坐起来,拨通节目的电话号码。心脏跳动的节奏加快,毕竟他从来没打过电话给午夜节目,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电话接通了。


“您好,这里是夜间广播Z to A。”


不是十七步的声音,而是一个女声。斯雷因忽然觉得热情有些减退,不过毕竟接通了,也不好意思挂掉——自己这种做客服的还是很理解同行的——他整理了一下语言。


“我是做电话客服的……最近遇到了一些烦心事……”


那个女声笑了,不知道为什么有些意味不明。


“给您接到十七步那里去。”


短暂的空白之后。


 “你好,我是十七步。”


十七步的声音直接出现在斯雷因耳边的感觉完全不同于仅仅是听到广播的感觉。心脏一跳。斯雷因一下子愣住了。一种说不出的似曾相识的感觉,不知为何就触动了心底,那种想要倾诉的感觉忽然就涌了出来。


“请问怎么称呼?”十七步问道。


“呃……叫我S君就好。”


“那么S君,你有什么想说的话吗?”


“我是做电话客服的,最近遇到了一个奇怪的客户。"他一口气说了出来,“总是打电话过来问我一些莫名其妙的问题,有时候还说一堆听不懂的技术名词,又不让我叫技术组的同事来给他解答。这分明就是欺负人嘛!而且不知道为什么阴魂不散,每次打来都是我接,别的同事从来都没有收到过他的电话,超级让人毛骨悚然啊。”


十七步轻笑的声音传来。


“也许是缘分呢。”


“这样的缘分太可怕了吧!”


“您应该是个很温柔的人吧。”


“啊?”斯雷因一愣。


“不然的话总是被这么刁难,早就应该生气了才对吧。但是对方还是这样打电话过来,说明你没有对他发火吧。”


“……你的意思是让我好好对他发一次火吗?”


“那倒不是。”十七步温和地笑了,“我想对方应该没什么恶意,只是因为之前S君对他很好,所以想要听到S君温柔的话语吧。哪怕一两句也好,和他聊一会儿,他一定会很高兴的。假如能够满足对方这样的心情,想必以后就不会再过分地骚扰了。”


这个建议有些不着调,但是斯雷因莫名的觉得很有说服力。


“……这样真的没问题吗?”他还是有些迟疑地问了。


“在尝试之前都是不知道结果的。但是S君,一定不愿意伤害对方的吧?”


……是做这行身不由己才对吧。


 


“伊奈帆你睁眼说瞎话的功力真是越来越强大了。”


韵子在伊奈帆开始播放音乐的时候推开播音室的门吐槽道。


“……我说的都是实话啊。”


伊奈帆低下头微微一笑,澄澈的红瞳闪过一丝温柔的光芒。这才比较像那个广播里的十七步,温柔地俘获听众的心的十七步。就是不知道为什么在面对S君的时候会有一点点坏心眼就对了。


韵子对天翻白眼。好吧,“没有恶意”和“想听到人家的话语”什么的确实是实话。


“还有哦你自己听到的,讲那么多技术类的问题人家觉得被欺负了啊。”


伊奈帆眨眨眼,陷入了思考。他只是觉得说一些和Vers有关的话题对方会比较有话能说而已。


那他接下来说什么好呢?




——tbc

AZ·奈因/【生命在行走的尽头】HE

大哭

路拿:

【生命在行走的尽头】


Words by Tsuki


 


界冢伊奈帆正一个人走在阴森冰冷的监狱走道内。这是地球联合总部为关押高级战犯而设的监狱——与其说是监狱,不如说它本质上倒更应该像是个宇宙岛。总而言之,就是一座漂浮在固定轨道上的、背靠着漆黑无际的宇宙,遥望着地球的孤岛。


孤岛上几乎没有人的气息,守卫监狱的任务交给了一重重的铜墙铁壁和不停地“滴滴”叫着并四处走动的AI,而不是人类。没有脚步声,没有呼吸声,只有一直亮着的惨白的灯。在这种地方似乎连时间都已经凝结停滞。


 


在茫茫宇宙中漂浮的同时却仍然拥有着清晰的自我意识,恐怕不是一件什么好事。


 


伊奈帆这么想着,以指纹和瞳孔解开了最后两道锁。随即一扇厚重的、紧闭的大门混在浓稠的昏暗之中,在走廊尽头模糊地显现出了自己的轮廓。他知道那里面即是关押囚犯的囚室。


他没有迟疑地继续向前迈着步子,直到走到了大门面前,然后伸出左手在门锁浮现的键盘上输入9位的密码。随着“咔”的一声轻响,门与墙壁紧接的地方开出了一条缝,门内的灯光从缝里透了出来。恐怕是整座岛上最明亮的灯光。


伊奈帆向后退了一小步,等着门自动开启。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将右手移至腰部握住枪柄,然后在下一秒内有些惊讶地发现自己的手心已经渗出了些许冷汗。


 


这是什么,紧张吗。


 


他不知道,他没有那么多时间去想清楚。随着门的开启,室内朝他敞开的空间越来越大。他微微眯起了双眼,以适应室内那对他来说仍有些过于明亮的灯光。


其实说起来,这里面、这整座孤岛上的囚犯也就只有一个人而已。


大门已然完全打开,他眨了眨已经差不多习惯这亮度的眼睛,向门里踏入了一步。


 


“斯雷因·扎兹巴鲁姆·特洛耶特。”


他朝里面的人说到。


 


囚室内的设施很简单,不过一张低矮的床,简陋的一套桌椅,伊奈帆还看见了堆放在桌上和椅子上的书籍。关押的犯人不在床上,也没有坐在椅子上。伊奈帆的视线移到了囚室的角落里,旁边是整个孤岛上唯一的却也同时是紧闭的窗。在那里,倚着墙角,坐着一个少年。


少年就像并没有注意到伊奈帆一样侧身坐在那里,脸背着他。从伊奈帆的角度能看见少年蓬松的浅金色头发在灯下显得更接近于白色,漂亮的脖颈到锁骨处的线条被白衬衫的衣领遮住,与以往相比显得稍有些瘦削的肩上搭着火星伯爵暗红色的外衣。他坐在那里,手肘搭在膝盖上,视线似乎一直盯着那扇窗,窗却连一个缝隙都没开。


 


“或许我仍该称你为伯爵大人?”


 


伊奈帆又开口了,像是在猜测少年无视自己的原因,全然平静如同自言自语般的语气却反倒给这句话增添了一点讥讽的意味。


听到这话,坐在角落里的少年终于转过头来了。他微微皱着眉,蓝色的双眼里写上了些许厌恶和不满,但在他的脸上却并没有什么表情。


伊奈帆认得那张脸,他无论如何不可能忘记。


他无视少年朝他投来的不算友好的目光,将放在枪柄上的手放下来,随后迈开了步子朝少年走去。


 


“我听说你拒绝进食。”


当他走到离少年只有一步的距离时停下了,然后站着、几乎是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如果你想死的话,你应该知道更为直接的方式,”他又说,然后顿了一下,似乎是在考虑接下来的称呼要不要说出口,“……斯雷因。”


斯雷因闻言抬起了他那猫一般的吊梢眼,瞥了一眼伊奈帆,看上去并不是很想说话的样子,然而过了几秒他却笑了,虽然那笑容在伊奈帆看来不过是扯动了一下嘴角的肌肉而已。


“橙色的家伙……不,应该是,界冢伊奈帆少尉。”他开口回应道,声音显得有些虚弱,但咬字仍十分清晰,甚至是加重了“少尉”两个字,以回应伊奈帆之前称他为伯爵的嘲讽。然后他终于将脸转过来,抬起,两只眼直视着伊奈帆。


“……我想死?从你第一步踏进这里开始,难道你还没发现,这里就是死亡?”斯雷因说着,向后一靠,将整个背部都倚在墙上。


不是带着“嘭”的一声枪响,没有弥散开的火药味,没有四处溅开的火星,没有朝着四面八方汩汩流出的带着腥甜气味的鲜血,不是这样的死亡。有的只是生命同时间一齐流到干涸、而后被巨大的空旷虚无吞噬到寸骨不剩的、永恒的宁静与麻木。永恒的死亡。


 


 


伊奈帆知道这个人为什么没被军事法庭处死。他想起审判当天艾瑟依拉姆公主近乎苦苦哀求,想起这个人的部下为他辩白无数却没有为自己说一句话,想起审判之前雪姐对自己说,本来觉得让奈君失去左眼的人不能原谅,但现在却突然觉得其实他也只是一个孩子。


但伊奈帆最在意的还是,在那么多人为自己求情时,只有斯雷因一个人只字不发,一副“我该说的都说了,接下来要如何,任君处置”的样子。就好像其他所有人与他身边所发生的一切对他来说都像真空一样


伊奈帆在整个过程中都默不作声,直到他捕捉到了斯雷因表情中细微的一丝变化。在那一瞬间他不能清晰地分辨出充满那双蓝眼睛的究竟是什么,坚定决绝与恐惧绝望混杂在一起,还有悲哀——如同是站在一个旁人角度看着自己的、彻底的悲哀。


然后站在他身旁的莱艾说了这么一句话:


“那孩子,看上去简直是一副在为自己哭泣的样子。”


语气淡然,却不知为何像一记重拳打在了伊奈帆的心口,使得他瞬间几乎喘不过气来。然后他听见在自己心底深处叫嚷着的声音,那在他身体内某处、伴随着咚咚心跳的叫嚷声:


 


他不能死。这个人不能死,他绝不会让这个人被处死。


 


 


伊奈帆在原地默默站了一会儿,然后就地坐下来,与斯雷因面对面,毫不理会对面投来的疑惑的目光。


“从这个窗口,可以看见地球吧。”伊奈帆说,“为什么不将窗外的保护层打开?”


斯雷因看着他,似乎不理解他为什么突然这么问,因而只是沉默,并没有回答他。


“瑟拉姆小姐——或者说公主殿下——很担心你。她认为你会怀念故乡。”伊奈帆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故乡?”斯雷因呢喃着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就好像是并不知道它有何意义一般地,然后他又微微地笑开了,双眼依旧直视着伊奈帆。


“公主殿下还好吗。”他问。


“很好。”伊奈帆回答,“地球与火星的和平宣言已经签订,火星的政治改革也在推行。虽然不能说没有阻力,但公主殿下会得到我们这方尽可能的支持。”


说完后他看见斯雷因眨了眨眼,样子像是在消化他之前所说的。随后他听见面前的人轻叹了口气,里面却有几分舒心的成分,就像终于对此放下心来一样。接着斯雷因的视线再次从他身上移开,落在了紧闭的窗上。


 “没有故乡的,我。”良久的沉默后斯雷因终于又开口,“不论是地球,还是火星,哪里都没有我的地方。”他微微抬起手,以指关节轻轻敲击地面,说:“这里就是我唯一能待的地方。”


 


伊奈帆没有再接话。


他想起自己在审判的那几天没日没夜近地查着各种资料,翻阅各个战犯的审讯记录,找公主殿下甚至是那个快要用眼神杀死自己的哈库莱特谈了几小时之久。他知道有什么地方不对,这场战争、整个事件的开头结尾已经对不上号,绝不像地球或火星上绝大部分人想得那么简单。他想知道,他近乎是发了疯地想知道,斯雷因到底都做了些什么。做了什么,背负着什么,要向公主向自己向世界证明什么,想改变什么。


他想起自己在被打穿左眼后从长时间的昏迷中醒过来,雪姐和韵子紧紧抱着他让他几乎透不过气,然后他感到她们的眼泪流下来滴落在自己颈窝。冰凉的。


 


那么,有人为你哭吗,蝙蝠?


没有吗?没有吧,公主苏醒后再也无法真正理解你,你的义父,被你亲手杀死了吧。


而你的部下,哈库莱特,追随你一同踏入了深渊。


 


那孩子,看上去简直是一副在为自己哭泣的样子。


 


对,就是那么一副样子。整个人被活生生劈成两半,一半咬着牙坚定地承担起一切的重任勇敢地直面最后的丧钟敲响,另一半则在整个过程中看着自己、就像旁人那样地看着自己,默不作声地悲叹惋惜,默不作声地流泪。


你本来有机会的吧?你本来有机会选择另一条路,你本来有机会让自己的处境完全变化,你本来有机会不必牺牲一切。


可是啊。


 


“喂,蝙蝠。”伊奈帆又开口了,他的嗓子此刻却干得让他每说一个字都感到一阵刺痛,“你后悔吗?”


“什么?”斯雷因皱着眉转过来看着他。


“你后悔朝我的左眼开枪吗?”伊奈帆问。


斯雷因盯了他一阵,然后有些轻蔑地勾起了嘴角。“不。”他斩钉截铁地说,“不后悔。虽然这么说不太礼貌,但那是你应得的。橙色的家伙。”话说完后他垂下眼睑,样子像是在考虑自己刚说过的话,不多时后他又抬眼看向伊奈帆:


“但这些都无关紧要了,我当时也没能杀死你。没杀死你,或许是件好事。至少在地球也有人对公主忠心,毕竟我……”


说到这里他噤了声,伊奈帆不知道他是没有将后面的话说出口,还是他说的实在太小声,以至于自己什么都没有听见。


但其实他此刻并没有特别在意斯雷因后来都说了什么。有声音在他自己的脑海里回荡,一声一声,就像是从夜里深不见底的梦境中慢慢浮现一般,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响,最后响到他能听见的只有自己渐渐急促的呼吸声心跳声,还有萦绕在他耳际挥之不去的低吟,沙哑的、近乎痛苦的、无法再次掩盖在意识的深潭之中的低吟。


 


可是我后悔。


我后悔朝你开枪。我后悔。从不知什么时候开始然后迄今不能停止中断地、一遍又一遍地、在每一个黎明从心底涌起然后又狠狠压下去地、那样后悔着。


 


“说起来,最开始明明你这混蛋把我击沉在海里的吧。”斯雷因似乎并不在意伊奈帆的缄默,他看着他这么说,语气十分平静,只是单纯地在回忆往事一般的,“——真是不讨人喜欢,真的,从一开始就是。”


伊奈帆依旧没有回答。


“你那是什么表情啊,橙色的家伙。”


斯雷因说着,手撑在地面上朝着伊奈帆的方向挪了一点,拉近了两个人的距离。伊奈帆依旧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此刻正紧紧地咬着自己的下唇。然后他看见斯雷因朝他伸出了手,接着白皙修长的手指触碰到了自己的脸。


这家伙果然体温比自己低。他想。


“你在后悔吗?”斯雷因问。


然后他看见斯雷因偏头,又笑了。笑容温和而谦逊,甚至带着一丝小心翼翼,但他知道这次他是真正地笑了。


“我以前想过,要不是看见你朝公主拼命爬过去,要不是看见你是这幅样子……我那一枪,命中的一定是要害。”


“不知道怎么回事,看到你以后莫名其妙地觉得——”


“觉得我能是最后一颗棋子吗。”伊奈帆终于接话了。


“不。”斯雷因回答道,“你知道的,英雄只能是一个。”


仍然是沉默。


“不过,都无所谓了。”斯雷因继续笑着说道。


 


“——因为一切都要结束了。”


 


话音刚落,伊奈帆看见眼前的人迅速向前倾身,刚刚还在触碰自己脸颊的手指此刻已经摸上了自己腰间的枪。他下意识地想去按住那只手,却仍被那人抢了先。然后他听见了子弹上膛的声音。


他使出全力向后一跃,接着站直了身子。而此时斯雷因半跪在地上,黑洞洞的枪口已然对准了他。


“把枪拿出来,界冢伊奈帆。我知道你有两把。”


斯雷因此刻的声音同刚刚的柔和截然不同。伊奈帆听过他这样的声音,冰冷低沉,那是他开枪将他的左眼打穿、警告他不要再碰公主时的声音。


伊奈帆的表情几乎没有变,他慢慢将左手伸到身后的腰带处,拿出了另一把手枪,然后同样将枪口对准了斯雷因。


斯雷因看他做好了准备,目光又沉了几分。“规则很简单,”他说,“我数五下。五下之内,你朝我开枪,不然的话,数完之后我保证将你的心脏打出个窟窿。”然后他顿了顿,将枪柄捏得更紧了,双眼死死地盯着伊奈帆,“我当然知道更直接的死法,界冢少尉。你最好不要怀疑我说的话。”


伊奈帆依旧没有说话。斯雷因说的他当然不会怀疑,他的电子眼直到现在还会时不时地让他痛到需要吃药。


然后他听见斯雷因开始数数。


 


“五。”


一切都要结束了吗。


“四。”


真想死的话,在法庭上直接说不就好了。


“三。”


这就是你要的结局的话,就不要为自己哭啊。


“二。”


是这样吗……


“一。”


“嘭!”


在斯雷因几乎是咬紧牙关说出“一”的同时,伊奈帆按下了扳机。


 


 


……关于自己,你还是什么都没发现啊。


 


 


枪声。火药味。静默。心跳。


接下来到来的一秒钟在伊奈帆看来几乎有几百年那么久,就如同他这一枪也同时杀死了时间一样。这一秒他睁大了眼睛,却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见,连自己紧握着枪的手都感觉不到。他紧张地屏住呼吸,想看看子弹究竟射中了哪里,想确认自己的计划确实成功了。


然后他的视野开始清晰。他深吸了一口气,接着一个箭步冲上前去,几乎是用尽了全力将那人狠狠地推撞在墙上。他看见在那一瞬间那双本来已在死亡前紧闭的蓝眼睛猛地睁开,里面写满了惊诧与疑惑。他听见枪掉落在地上的声音。


 


伊奈帆刚刚打出去的子弹擦着斯雷因的脖子,没入了墙内。


 


他没有等那个还在惊讶中的人反应过来便欺身向前,一只手按住那人的肩膀将他牢牢地压在墙上,另一只手则顺势捏住了他的下巴,接着没有丝毫迟疑地吻了上去。


他感到斯雷因在自己桎梏下很明显地颤抖了一下,随后自己的腹部便遭到一记重拳,但他仍忍着痛没有放开他,只是腾出一只手去紧紧攥住了斯雷因的手腕。经过几天的绝食斯雷因的身体比以前虚弱了不少,在徒劳地挣扎了几下之后像是彻底失去了力气,几乎整个人瘫靠在墙上。


伊奈帆趁此刻轻而易举地撬开了斯雷因的嘴,湿滑的舌长驱直入,先是试探性地轻舔着口腔的内壁,在没有遭到明显的抗拒后便勾住了斯雷因的舌,纠缠,舔舐,然后吮吸。他感到斯雷因的呼吸越来越急促,身体越来越软,于是按着他肩膀的手便缓缓向下,扣住他的腰,将他牢牢地锁在自己怀里,膝盖也顺势顶在他的两腿之间,随后加深了这个吻。他毫不意外地感到怀里的人颤抖得更加厉害。


 


 


你的声音颤抖得好明显。


把枪对着我的时候。数数的时候。


为什么要紧张呢。如果像上一次那样打定主意要开枪的话,为什么要紧张呢。


但你说对了,一切都要结束了。


终于地。


 


 


不知过了多久后,伊奈帆终于离开了斯雷因的唇。他伸出一只手去触摸斯雷因的脸,看着他的脸不知是因为缺氧还是因为羞赧而红得不行,嘴唇也微微有些肿。然后他的视线落在了那双水汽氤氲的眼睛上,他看见透明的液体溢出了眼眶,顺着通红的脸颊流下,然后粘上他的手。冰凉的。


不要哭啊。


“这里的监视器,我在进来前就关掉了。”他说,尽量使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冷静如斯,但却不是特别地成功。


“斯雷因·特洛耶特,被前来巡查的界冢伊奈帆少尉失手开枪杀死。”


不要哭。


“跟我回去吧,斯雷因。不管你究竟属于哪里,你不属于这个地方……和我一起吧。”


他说着,倾身向前,轻柔地将那人脸上的泪水一一吻去。


“和我一起吧。”他又重复了一次,“在这之后……”


 


“会有我为你流泪。”


 


【生命在行走的尽头】<<< End